杜衡的请求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沿海各水师大营。
沿海水寨灯火通明,战船频繁出入,海上巡查的密度达到了近十年来的顶峰。
各口岸码头的盘查也骤然严格起来,商旅百姓虽不知具体缘由,却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私下议论纷纷。
然而,连续三日的密集搜捕,却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收获。
几艘形迹可疑的渔船被扣下盘问,结果只是普通走私私盐的小贩。
几个试图趁夜出海的商船被拦截,查来查去也只是想逃避关税。
甚至还在某个荒岛发现了疑似有人短暂停留的痕迹,但早已人去岛空,无从追查。
太子收到消息时,手中的茶盏被重重顿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盏中上好的顾渚紫笋茶汤溅出几滴,洇湿了摊开在一旁的奏报。
侍立在旁的东宫总管褚明远却将头垂得更低,屏住了呼吸。
良久,太子睁开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杜衡还说了什么?”
褚明远低声回禀:“杜大人奏报中还说,已彻底查封王家大宅,查获古董字画,田契、房契、商铺契约若干,估算总值超过百万。”
“王家在苏州及松江的十三处产业也已全部封存。”
“百万家财,”太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他倒舍得。”
“带着细软跑路,留下这些带不走的浮财充公。好一个断尾求生。”
王崇礼跑了。
在他布下天罗地网之前,在他以为稳操胜券的时候,那只老狐狸竟然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这不是简单的办案失误。
更重要的是,今日王家能逃,明日李家、张家是不是也会效仿?
朝廷的清查令会不会变成一纸空文?
那些隐匿的田产、人口,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会不会因为王崇礼的成功逃脱而更加肆无忌惮?
“殿下,”褚明远小心翼翼地开口,“杜大人奏请继续协调水师,于沿海各口岸及外海加强巡查缉捕,并通告各藩属国,协助缉拿……”
“缉拿?”太子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的怒气,“人已出海数日,茫茫大海,何处缉拿?”
“琉球?倭国?还是南洋那些只听钱响不认王法的土王?”
“王崇礼在海上经营三十年,门路比朝廷的水师还熟。他既敢走,就必有落脚之处。”
他猛地转身,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笔簌簌作响:“好一个王崇礼。闭门不出是在筹谋一个最适合出海的日子。”
褚明远深深低头,不敢接话。
太子胸膛起伏,那股焚心的怒火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但他终究是太子,几个深长的呼吸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王崇礼跑了,是事实。
现在要做的,不是懊恼,而是如何将这件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如何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以及,如何让王崇礼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永无宁日。
“拟旨。”太子走回书案后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
“以朝廷名义行文沿海各藩属国,悬赏缉拿王崇礼。生擒者赏银万两,献首者赏银五千。”
“通告各国,凡窝藏包庇者,视为与我大周为敌,断绝一切贸易往来。”
“第二,命靖海侯沈崇文、左副都督楚临岳、右副都督陈闵,整顿水师,加强沿海巡防。”
“尤其严查通往倭国、南洋之私港、小道。凡形迹可疑船只,一律扣查。”
“即日起,沿海三十里内,实行宵禁,渔船出海需核验身份、登记货物。”
“还有,将王家潜逃之事,连同沉、陆两家配合朝廷处置之结果,一并明发邸报。”
“传抄江南各州府,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顺者,如沉陆,虽罚犹存。逆者,如王家,虽逃亦诛。”
“其田产充公,其商号查封,其族人沦为逃犯,永世不得归乡。”
“是。”褚明远躬身应道,提笔迅速记录。
“还有,”太子补充道,“告诉杜衡,王家的案子不能结。王崇礼一日未擒,此案一日未了。”
“江南清查还要继续,接下来是李家、张家……让他放手去做。至于水师追缉之事,让他不必过于焦虑,尽心即可。”
最后这句话,既是安抚,也是定调。
王崇礼逃脱,杜衡有失察之责,但此刻不宜追责,反而要稳住这位干臣的心,让他继续在江南推进清查大业。
褚明远记完,见太子不再言语,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自去安排拟旨用印、发送驿传之事。
书房里又只剩下太子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更沉重的是那种功亏一篑的挫败感。
布局良久,眼看就要收网,网中的大鱼却撕破网眼,摇头摆尾地游向了深海。
“殿下。”
太子抬眼,看见楚昭宁端着一个黑漆描金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盅冒着热气的汤品。
“听闻殿下在书房待了一下午,还未用点心。”楚昭宁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
揭开汤盅的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炖了冰糖雪梨,润润肺。”
太子摩挲了微凉的指尖,忽然说道:“王崇礼逃了。”
楚昭宁在他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沉默了一会。
带着遗憾再次确认道,“真逃了?”
“逃了。”太子简略地将密报内容说了一遍,末了,自嘲地笑了笑。
“孤本以为布下天罗地网,没想到还是小看了这些地头蛇。三十年经营,果然不是白给的。”
楚昭宁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发表评论。
“殿下,”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王崇礼逃脱,固然令人扼腕。但换个角度看,这未必全是坏事。”
太子挑眉:“哦?”
“首先,他这一逃,坐实了王家与海外走私勾连、藏匿违禁物品、乃至可能涉及乌香案的嫌疑。”
“之前我们虽有猜测,但无实证。如今他畏罪潜逃,便是最好的证据。”
“其次,王家产业尽数查封,家财充公,这对朝廷、对江南后续的赈济和改革,都是一笔不小的助力。”
“且王家倒台,空出的市场份额,正好可以由朝廷扶持的官营织造或合规商户接手,有利于整饬江南织造业的乱象。”
“王崇礼就算逃到海外,又能如何?背井离乡,语言不通,风俗不同。到了别人的地盘上,不过是个有点钱的逃犯。”
“那些藩国、土王,今日可以为了钱财收留他,明日也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他。”
“殿下已下海捕文书,悬赏缉拿,他从此便是一只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这未必比留在国内受审来得轻松。”
太子听着,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开:“元妃,你总是能在困局中,看到出路。”
楚昭宁微笑:“妾身只是觉得,殿下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不必为一条漏网之鱼过度自责。”
“江南之事,沉、陆两家低头,已是开了好头。杜大人能力出众,有他坐镇,后续的清查方能继续推进。”
“至于王崇礼……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大周强盛,水师强盛,终有一日,他能逃到哪里去?”
她说着,将汤盅往太子面前推了推:“殿下趁热喝了吧。朝政是忙不完的,身体要紧。”
太子端起温热的瓷盅,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清甜滋润,从喉间一直暖到胃里,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