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兵部的正式调令文书送到了宁国公府。
门房到文书,一刻都不敢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穿过三道垂花门,径直往萱瑞堂去。
“老夫人,兵部文书到了。”老赵在门外躬身禀报。
崔令仪正在用早膳,闻言放下手中的银箸,对身旁的文嬷嬷点了点头。
文嬷嬷会意,快步出去接了文书,又转身呈给老夫人。
崔令仪展开文书,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字句。
片刻,她将文书轻轻搁在桌上,神情平静无波,唯有眼角的细纹似乎深了些许。
“都定下了。”
楚景茂授北洋水师左翼第二舰队副统领,从五品。
楚景焕、楚景骁、楚景昶三人,则均以见习军官身份,编入北洋水师新兵营及水师学堂。
一切待遇与考核同普通军士,无任何特殊。
调令要求,十日之内,必须抵达天津卫水师大营报到。
“十天。”崔令仪轻声重复着这个期限,目光望向窗外。
现在已经六月中旬了,转眼就是深秋了,海上该更冷些。”
她吩咐道:“嬷嬷,你带人开库房,取去年庄子上进的那批厚实松江棉布,还有库里的细麻布,各色都取些。”
“海上风大潮湿,棉布吸汗,细麻布透气,多做几身里衣和替换的常服。”
文嬷嬷有些诧异:“老夫人,细麻布是否单薄了些?海上风大。”
“正因风大,才需内外有别。”崔令仪解释道,“训练操演时穿军服,里头若全用棉布,汗湿了反而容易着凉。”
“细麻布贴身,干得快,错不了。”
“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到。”文嬷嬷领命,立刻带着两个大丫鬟去取对牌。
崔令仪转头又看向自己的大丫鬟,“你去针线房传我的话,让她们把手头其他活计都暂且放一放,优先赶制四位爷的行装。”
“告诉管事的陈娘子,这几日大家辛苦些,这个月的月银按三倍算,夜里赶工要点足灯烛,莫伤了眼睛。”
“再小厨房,让她准备些肉脯、肉松和方便面,用油纸仔细包好,到时给他们带上路。”
一道道指令流水般发出,整个国公府高效地运转起来。
任务分派完毕,四个孙儿也收到消息,赶到萱瑞堂。
崔令仪把调令文书递给他们。
四人凑在一起认真看了起来。
相比于楚景茂的沉稳模样。楚景焕、楚景骁、楚景昶三人则难掩兴奋,彼此交换着眼神,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他们自小生长在京城,最远不过去过京郊别院,对外面的世界,尤其是对大海充满了向往。
这向往足以冲淡对未知的些许畏惧。
“此去天津,不比在家中。”崔令仪缓缓开口,“水师苦,海上更苦。你们既然选了这条路,便须咬牙走到底。”
“怀冲,你是长兄,又是正式授职的,要照应好弟弟们。”
“景焕、景骁、景昶,你们三人虽是从见习做起,但宁国公府的子孙,断没有混日子的道理。考核若不过,便是丢祖宗的颜面,明白吗?”
四人齐齐起身,躬身应道:“孙儿明白。”
“好了,都去准备吧。景茂留下,其余人散了。”
众人退去后,崔令仪看着长孙,半晌才轻声道:“你媳妇那里,好好说说话。这一去,又不知何时能回了。”
楚景茂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孙儿晓得。”
澄观堂内,气氛沉凝中带着不舍。
世子夫人谢媛媛亲自领着丫鬟书墨、剑霜,为楚景茂收拾行囊。
她是皇后娘家侄女,自幼锦衣玉食,嫁入宁国公府七载,与丈夫聚少离多。
她将一件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放入箱笼,动作轻柔,却沉默着。
书墨和剑霜对视一眼,识趣地退到外间,留主子夫妻独处。
楚景茂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望着妻子默默忙碌的纤细背影,说道:“媛媛,这些让下人做便是,你歇着。”
谢媛媛抬起头,眼睛微微有些红,却努力弯起一个笑容:“我不累。母亲说了,贴身衣物,还是自家人收拾更放心。”
她拿起一件中衣,低声道,“海上湿气重,我让他们在夹层里多絮了些艾草和薄荷叶,驱湿防虫,你记得时常拿出来晾晒。”
“还有这些袜子,我在脚踝处都加了松紧,海上风大,免得灌风。”
“嗯,我记得。”楚景茂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家中一切,还有蕴兮和允瑞,就要辛苦你多照看了。”
“蕴兮和允瑞还小,你多费心。母亲那边,你常去请安,但也不必事事躬亲,累着自己。”
“这本就是我该做的。”谢媛媛轻轻抽回手,转过身继续整理,声音有些闷。
“你在海上,万事小心。海上不比陆地,还有,二叔和舅舅虽在,但你千万别想着倚仗,定要自己谨慎,立功不急,平安最要紧。”
听着妻子强作镇定却难掩担忧的絮叨,楚景茂心中暖意与酸涩交织。
他与谢媛媛成婚七年,真正聚少离多,其间回京次数寥寥。
这三年来,他调回京城,夫妻才算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五岁的女儿蕴兮从蹒跚学步到如今能背《千字文》。
儿子允瑞也才两岁,刚会奶声奶气地喊爹爹。
如今,他又要走了,归期难定,或许又是一别数载。
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对了媛媛,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他拉着妻子在窗边的榻上坐下,“天津卫离京城不过二百余里,若是快马加鞭,一日便能到。”
“等我到了那边,站稳了脚跟,便想在天津港置办一处小宅子。”
谢媛媛抬起头,眼中闪过讶异。
楚景茂继续道:“不必太大,两三进院子便够。临着港口,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等宅子收拾妥当了,你若得空,便可带着蕴兮和允瑞过去住上一段时日。”
“夏日里,孩子们可以在海边拾贝壳、看渔船归港。秋日里,港口集市热闹,有各地来的新奇玩意儿。”
“总比一年到头困在京城强。到时候,我也能常回家,哪怕是三五日休沐,也能见到你们。”
这番话像一阵暖风,忽然吹散了谢媛媛心头积压的离愁。
她眼睛亮了亮,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真的?在天津港置宅子?”
“自然是真的。”楚景茂见她笑了,心中也轻松不少,“等我去了天津就开始留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