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离开后,花厅里安静下来。
楚昭宁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渐盛的日光,思绪飘得有些远。
她想起自己刚嫁入东宫的时候。
那时太子对她这个太子妃,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而她,也乐得维持这种相敬如宾的距离。
她本就不是为追寻情爱而来,清晰的界限和彼此尊重,更符合她的预期。
后来她一点点展露才华,太子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审视,到惊讶,再到后来的倚重。
如今他们之间,虽谈不上情深爱重,却是彼此信任、互相扶持的盟友。
这很好。楚昭宁想。
在这个时代,这样的关系已算难得。
只是偶尔,她还是会想起那个遥远的未来世界。
想起实验室里精密的仪器,想起浩瀚的数据海洋,想起人类探索星空的梦想。
那些东西离这个时代太远了,远到她有时会觉得,前世的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场大梦?
“娘娘,”琴心温和的嗓音在门边响起,轻轻打断了她的思绪,“方才褚总管来传话,殿下说晚膳过来丽正殿用。”
楚昭宁回过神来,说道:“知道了。让厨房备上殿下爱吃的清蒸鲥鱼,汤要炖得清淡些,殿下这两日忙碌,怕是又上火。”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琴心应声退下。
日光渐移,廊下的影子慢慢缩短。
楚昭宁起身走到书案后,案上摊开着一本蓝皮册子,是她名下几个京郊庄子的收支细账。
她随手翻开,目光掠过一行行墨字:
“李家庄户,王五,春旱歉收三成,依例免租三斗。”
“河西佃户,陈氏,其母痼疾,预支半年工钱。”
“田庄学堂,刘小二,月考甲等,赏笔墨钱五百文。”
……
这些都是小事,小到这偌大帝国根本不会注意。
可是对她来说,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真实的家庭。
她合上账册,轻轻叹了口气。
晚膳时分,太子太子准时踏进了丽正殿。
他换了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倦色,但看见迎上来的楚昭宁,嘴角仍自然而然地弯起一点弧度。
膳后撤了席,宫人奉上新沏的云雾茶。
楚昭宁接过茶壶,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这才缓声道:“今日有件事,想与殿下说说。”
“哦?”太子端起茶盏,抬眼看她。
“是关于煦儿的。”楚昭宁将白日里萧承煦目睹市井闹剧、心生游学之念的事娓娓道来。
也说了自己对儿子的回应,只是略去了那些关于上位者局限的言论。
太子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笑了笑:“你教导得对。煦儿有这份心,是好事。只是确实太早了。”
他顿了顿,无奈地说道:“这两年朝堂不会太平。老三那边表面上看起来是安分了些。”
“老四、老五渐渐大了,他们背后的人也开始动心思了。煦儿这个时候离京,不安全。”
楚昭宁心中了然。
这就是政治的残酷,孩子们的成长,也要放在朝局的棋盘上权衡。
“我答应他,等他再大些,学得多些,便让他出去看看。”她说。
“该如此,”太子颔首,“一个储君,若不知民间疾苦,将来如何治国?只是这知,要有方法,也要有时机。”
他目光转向楚昭宁,眼中流露出温和的赞许:“你打理的那些庄子,我都略有耳闻。”
“减租、助学、济病等事情虽细,却是实实在在惠及了人。”
“殿下过誉了,不过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楚昭宁微微垂眸。
“小事不小,”太子认真道,“朝廷的大政方针,最终都要落到这些小事上。”
“减赋税,是为了让百姓少交些租子。修水利,是为了让田地多收些粮食。办学堂,是为了让寒门子弟有机会出头。”
“可看庄头报上来的这些数字,就知道那些佃户是日子越过越好,还是越来越差。”
楚昭宁心中一动。
她没想到,太子会从这个角度看问题。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惊讶,太子笑了笑:“你以为我每日在朝堂上,只听那些大臣们高谈阔论?”
“我也看户部的册子,看地方上的奏报,看皇庄的收成。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无奈,“很多时候,下面报上来的,都是他们想让我看到的。真正的民情,反而被层层掩盖了。”
楚昭宁默然。
这就是信息壁垒,上位者看到的,往往是经过精心筛选和粉饰的画面。
“所以煦儿想出去看看,我是赞成的。”太子说,“只是要等他再大些,等朝局再稳些。”
“到时候,我亲自给他安排,让他看到真实的大周,而不是官员们想让他看到的大周。”
这话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楚昭宁听出来了,他何尝不想挣脱这重重宫墙,亲自去出去看看?
只是他是太子,这身份本身就是最坚固的囚笼。
她心中滋味一时杂陈。
这父子俩都将看到真实当作一种需要精心安排、需要等待时机的事。
而这本身就说明,这个体制有多么封闭,上位者与底层之间有多么深的隔阂。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只轻声应道:“殿下思虑周全。”
能意识到那层隔阂,并愿意让下一代去尝试打破,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位置,已属不易。
太子又坐了片刻,问了几句萧承煦、萧承舟的课业,便起身离去。
书房里还有一叠待批的条陈。
楚昭宁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这才转身回屋。
夜色渐深,东宫各处陆续点起了灯。
楚昭宁独自坐在书案前,就着烛光,提笔写下一行字:“上位者之眼,当既见庙堂之高,亦见江湖之远。”
她搁下笔,看着那行字在烛光下微微摇曳,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拥有超越千年的知识,却只能小心翼翼地露出冰山一角。
她希望儿子能看到真实的世界,却又不得不将他保护在重重宫墙之内。
这是时代的局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