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公府,萱瑞堂。
崔令仪屋里正热闹。
三个儿子家的媳妇、几个孙媳,还有几个抱在怀里、牵在手里的重孙辈,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女眷们围坐闲聊,说说笑笑的,气氛正好。
“老夫人,”文嬷嬷挑帘进来,脸上带着笑,“赵总管回来了。”
崔令仪眼睛一亮,原本斜靠在引枕上的身子立刻坐直了几分:“快让他进来。”
屋里安静下来,众人都好奇地看向门口。
不多时,宁国公府大总管赵德躬身进门。
他在崔令仪跟前站定,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又向坐在一旁的谢媛媛问了安。
崔令仪不等他站稳,便问道:“如何?”
赵德抬起头,笑着摇了摇头:“回老夫人,没买成。”
崔令仪一愣:“没买成?什么意思?没卖?”
今儿一早,她就派赵德去那将作监的马桶铺门口守着。
倒不是自家急着用那缝纫机。
虽说她也好奇外孙主理的这新奇物件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可更重要的是,她担心那孩子头一回主事,万一卖不出去,冷了场,脸上不好看。
所以她交代赵德,若是那铺子门口冷清,没什么人问津,就把五台都买下来,权当给外孙撑场子。
可这没买成是什么意思?
“不是没卖,”赵德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是排队的人太多,根本轮不着小的。”
他把今早在马桶铺门口见着的阵仗,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老奴带着阿骏五更天就到了,寻思着去得早,总能排上个好位置。”
“结果您猜怎么着?往那队伍前头一瞧,头一个那位,是靖安侯府的程三爷,他前日傍晚就去了,在墙根儿蹲了一宿!”
崔令仪听得眉梢直跳:“蹲了一宿?”
“可不是。”赵德摇头,脸上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老奴往队伍里仔细瞧了瞧,好些个披风上还沾着夜露呢,一看就是等了半宿的。”
“开售后一炷香不到,五台机器全没了。老奴在后头看了会儿热闹,就赶紧回来复命了。”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人,您是没瞧见那场面。往日里端着架子的侯府管事们,一个个跟抢命似的。”
“银票往柜台上一拍,眼睛都红了。老奴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买马桶铺的东西,还要抢的。”
崔令仪听完,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又放下。
那茶汤温热,入口回甘,可此刻她心里的滋味,比这茶还熨帖几分。
谢媛媛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祖母,这么说,那缝纫机可是真抢手?”
“岂止是抢手。”崔令仪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藏都藏不住的骄傲,“这阵仗,京城多少年没见过了。”
“一炷香不到,五百两的机器就卖完了,连咱们国公府都排不上号。太孙殿下是真把事办成了。”
她顿了顿,又看向赵德,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你可瞧清楚了,东宫的人也去了?”
“瞧清楚了。”赵德点头,“东宫周管事亲自去的,带着两个小厮,排在队伍中间靠前的位置。”
“老奴看着他们抢着一台,抬上车走了,那车直接就往咱们府上来了。”
崔令仪点点头,心里那点最后的悬着,终于落到了实处。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跑进来禀报:“老夫人,东宫周管事来了。”
崔令仪站起身来:“走,都去看看。”
一屋子女眷簇拥着崔令仪出了正厅,往院子里去。
院子里,周管事正指挥着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把一台机器从车上抬下来。
那机器用厚棉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形制,只隐约能瞧见敦实的轮廓和凸起的机头。
这一路上,那裹着棉布的物件已经引来不少目光。
几个洒扫的婆子停了手中的活计,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挥。
廊下几个丫鬟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嘀嘀咕咕,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机器。
“那就是缝纫机?”
“听说比绣娘还厉害呢,五百两一台。”
“我的天爷,五百两。”一个小丫鬟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周管事见崔令仪出来,忙上前行礼,态度恭敬得很:“老夫人,这是太子妃娘娘吩咐送来的。”
“娘娘说了,这台机器是今儿开售的头一批,让小的务必亲自送到萱瑞堂,交到老夫人手里。”
崔令仪点了点头,示意文嬷嬷接过。
周管事又补了一句:“太子妃娘娘还说,这机器虽好,老夫人先用着,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派人去东宫问。”
“娘娘那边有专门学会使唤的绣娘,可以过来手把手地教。”
崔令仪听了,心里熨帖得很,这孩子,事事都想得周全。
“替我谢谢你们娘娘。”她温声道,语气里满是慈爱,“也谢谢太孙殿下。就说我老婆子记着他们的孝心呢。”
周管事应了,又行了一礼,带着小厮退了出去。
他一走,院子里便热闹起来。
“曾祖母。”楚蕴兮第一个冲上去,扒着那盖着棉布的机器,仰着小脸问,“这是什么呀?”
谢媛媛赶紧把她拉回来,嗔道:“蕴兮别乱动,当心碰着。这可是你姑奶奶送来的稀罕物件,碰坏了祖母该心疼了。”
崔令仪笑了笑,示意文嬷嬷:“把布揭开吧,让大伙儿都瞧瞧。”
文嬷嬷上前,和小丫鬟一起,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厚棉布。
乌黑的铸铁机身泛着沉稳的光,枣木台面光滑细腻,纹理清晰。
机针细细的,尖尖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还有轮盘、梭床、挑线簧,一个个部件都制作得极其精巧,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哎呀。”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萱萱第一个凑上去,绕着机器转了一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铸铁台面。
“这就是缝纫机?怎么瞧着比我想的还精巧?”
沈知澜站在一旁,也绕着机器转了一圈。
她伸手拨了拨那轮盘,看着它轻快地转了几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点点头:“这瞧着是结实。就是不知道用起来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