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张院正从偏厅过来给徽文帝请脉。
他昨夜就宿在养心殿隔壁的偏厅,一晚上没敢睡踏实。
隔一个时辰就起来一趟,悄悄过来看看殿内的动静。
好在陛下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太子的侍疾也尽心,没出什么岔子。
今早徽文帝的药,是张院正亲自熬的。
他不放心经别人的手,更不敢让太医院那边的人插手。
这种事,宁可自己累点,也不能留半分隐患。
药熬好了,他亲自端进去,伺候徽文帝服下。
喝完药后半个时辰,张院正开始给徽文帝针灸。
银针一根一根扎进穴位,徽文帝闭着眼睛,任由他施为。
等一套针法走完,张院正收针的时候,徽文帝轻轻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左手。
“嗯,舒服多了。”徽文帝说道,声音比昨晚清楚了不少,虽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有了往日的几分底气。
他试着握了握拳,左手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握拢了。
张院正也松了口气,额头上一层细汗,躬身道:“陛下底子好,恢复得快。”
“接下来只要按时服药针灸,静心调养,不出一月,应当就能恢复如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这一个月里,万万不可劳神,不可动怒,不可操劳。凡事都得静养。”
徽文帝点了点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高公公:“太子呢?”
高公公连忙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在外间守了一夜,刚被奴才劝回去梳洗歇息了。殿下说,梳洗完就过来。”
徽文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靠在软枕上,看着殿顶的藻井。那藻井上绘着金龙戏珠,金漆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盯着那龙看了很久,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公公在一旁站着,不敢打扰,也不敢走开,就那么静静地候着。
过了一会儿,徽文帝忽然开口:“高平,把今儿的折子拿来。”
高公公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
“折子。”徽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拿来朕看看。”
高公公心里一紧,连忙劝道:“陛下,您这才刚醒,张院正说了,要静养,不能劳神……”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张院正,希望张院正帮着劝两句。
张院正会意,连忙上前一步:“陛下,高公公说得是。”
“您这病最忌劳神,折子上的事千头万绪,看了容易上火。还是先养好身子要紧……”
“朕知道。”徽文帝打断他,语气还是淡淡的,可那眼神却不容置疑。
“就看两份。躺着没事干,看折子打发打发时间。”
高公公和张院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为难。
可看着徽文帝那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高公公伺候了陛下三十年,太了解陛下的脾气了,这种时候,劝是劝不住的。
他心里叹了口气,只好走到御案前,从那摞奏折里挑了两份最不紧要的。
一份礼部的请安折子,一份某地官员的谢恩折子,都是例行公事的那种。
他双手捧着,送到徽文帝榻前。
徽文帝接过来,展开第一份。
是礼部请安折子,说本月祭祀安排妥当,请陛下放心。
这种折子平时他扫一眼就丢到一边,连批都懒得批。
可这会儿,他盯着那折子上的字,看了半天,却觉得那些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他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些看。
还是模糊,而且,头开始发晕。
那种晕不是天旋地转的晕,而是从后脑勺往上涌的一种闷闷的晕。
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又像是整个人泡在水里,晃晃悠悠的,找不到着力点。
他心里一惊,连忙放下折子,闭上眼睛。
高公公在一旁看见了,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张院正也赶紧过来,伸手就要给徽文帝把脉。
徽文帝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慢慢调整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等着那种晕眩的感觉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种晕眩的感觉才慢慢退去。
他睁开眼,看着高公公那张煞白的脸,又看了看张院正紧张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朕没事。”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就是眼睛花了,看了会儿就头晕。”
高公公心疼得不行,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您就听奴才一句劝,好好歇着吧。折子什么时候都能看,龙体要紧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两份折子从榻上拿起来,悄悄放回远处的案子上。
张院正也在一旁劝:“陛下,您这病最忌讳的就是用眼过度。”
“眼下虽然恢复得快,可底子还虚,若是不好好养着,万一落下病根。”
“行了行了。”徽文帝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朕知道了,不看了就是。”
他靠在软枕上,望着殿顶,出了神。
看了几眼就眼花,就头晕,这身子,是真的不行了。
他登基三十四年,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年轻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批折子,第二天照样上朝。
后来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可一天批个几十份折子,也是常事。
可现在呢?一份请安折子,看了几眼就头晕眼花。
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有失落,有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他不想承认,可心里清楚得很,现在的自己,已经不适合处理政事了。
这几十年来,他早就习惯了每天看折子,每天听朝议,每天处理那些纷至沓来的大事小情。
那些折子摞起来比人还高,可他从不觉得累,反而觉得那才是他活着的证明。
要是忽然让他什么都不做,就这么躺着养病,他想都不敢想。
那感觉,就像一个人走了几十年的路,忽然被人拦住,告诉他:你不能再走了,往后就只能坐着,看着别人走。
失落。不甘。
还有一种深深的,说不出口的恐惧。
他怕的不是死。
他怕的是,一旦他放下手中的权力,一旦他开始依赖别人,他就再也不是那个一言九鼎的皇帝了。
那些大臣还会像从前那样敬畏他吗?那些藩国还会像从前那样臣服他吗?
还有那些皇子们,还会像从前那样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吗?
他更怕的是,他不得不让位给太子。
太子是储君,是国之根本。
他若真的一病不起,太子继位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这些年也一直在培养太子,教他如何处理朝政,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如何驾驭那些老狐狸一样的大臣。
太子学得很好,比他当年学得还好。他应该欣慰的。
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心里还是不甘。
他才五十四岁,他还有很多事想做,他想看着大周更强盛,想看着那些藩国俯首称臣,想做千古一帝。
可现在……
他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有些事,想也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