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养心殿里,烛火依旧通明。
太子守在榻边,望着熟睡的徽文帝,一动不动。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已经是二更天了。
太子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烛火,出了神。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榻上的父皇。
徽文帝还在睡着,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好了些。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夜色深沉,宫墙重重叠叠,隐没在黑暗里。远处,有几点灯火,不知是哪个殿还亮着。
太子早关上窗,回到榻边,继续坐下,夜色漫长,他得守着。
第二天,卯时三刻,宫门外又站满了人。
卯时二刻到了,宫门没开。
卯时三刻到了,宫门还是没开。
卯时四刻,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还是那个小太监,手里捧着的还是那卷明黄的绢帛。他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龙体尚未痊愈,今日早朝暂免。各部院有事,具本上奏。钦此。”
人群里又炸开了锅。
“怎么又歇朝了?”
“昨儿不是说受了点凉吗?怎么今儿还不好?”
“到底什么病啊?”
“张阁老呢?张阁老昨儿不是去请安了吗?”
众人纷纷看向张璁。
张璁站在最前面,脸色比昨儿个还沉。
他昨儿是去请安了,可请了个什么?就见了一面,说了两句话,就被打发出来了。
陛下的病到底如何,他是一点都不知道。
可这话能说吗?不能说。
他只能硬着头皮,对那些围上来的人说:“老夫昨儿见了陛下,陛下精神尚可,只是需要静养。诸位放心,放心……”
他说着放心,可他自己心里,一点都不放心。
第三天还是跟前两天一样。
不同的是,这次小太监口御:一切朝政,暂由太子代理。
人群里轰的一声,议论声比前两天加起来还大。
“太子代理?”
“这,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到底怎么了?”
张璁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又关上的宫门,心里翻江倒海。
太子代理朝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陛下真的病得不轻,意味着朝堂上的风向要变了,意味着……
他不敢往下想。可他不敢想,别人可想。
他一回到内阁,就被人堵住了。
“张阁老,您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五军都督府右都督沈砚问道,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陛下怎么就病了三天?怎么就由太子代理了?您昨儿见着陛下了吗?”
苏元勋和冯正卿站在一旁,嘴上没说话,可那眼睛一直盯着张璁,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张璁被问得头都大了。他摆了摆手,沉声道:“诸位,老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陛下只说龙体欠安,歇朝几日,别的,老夫跟你们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郑行之急了:“可您昨儿不是去请安了吗?”
张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是去请安了。”
“可见了一面,说了两句话,就被打发出来了。陛下的病到底如何,老夫真的不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见了一面,说了两句话,就被打发出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陛下不想见人?还是有什么事不能让他们知道?
一群人各怀心思,告辞离去。
可张璁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这个首辅,现在连陛下生什么病都不知道,却要应付这些人。他该怎么应付?
午时刚过。
懿王、肃王、孝王、恪王,四位王爷站在养心殿门口,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萧瑾琰站在殿前的石阶上,心里的火气也跟着这日头,一点一点往上蹿。
“皇兄,这都三天了。”他的声音压着,可那压不住的烦躁还是从嗓子眼里钻出来。
“我们天天来,天天不让进。父皇到底怎么了?”
太子站在廊下的阴影里,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三弟,”他语气温和地开口说道,“太医说了,父皇需要静养。”
“你们的心意,父皇都知道。等父皇好些了,自然会见的。”
萧瑾琰盯着他看,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皇兄,我们就是想进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些。
“父皇病着,我们这些做儿子的,连看一眼都不行吗?”
站在一旁的萧瑾砚也跟着帮腔,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那委屈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是啊大皇兄,我们都来了三天了,你就让我们进去看看父皇吧。看一眼我们就走,保证不吵着父皇养病。”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往寝殿那边瞄,那扇紧闭的门,像一道墙,把他们这些做儿子的,生生挡在了外面。
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万一父皇真有个好歹,他们这些做儿子的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传出去,他这个孝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这话他又不敢明说,只能借着萧瑾琰的势头,跟着嚷嚷几句。
萧瑾恪年纪最小,才十五岁,站在最边上,一句话也不说。
可他那双眼睛,巴巴地望着太子,黑亮黑亮的,像只等着喂食的小狗。
他心里其实很矛盾,既想进去看看父皇,又怕进去看见父皇病重的样子。
他还记得小时候父皇抱他时的样子,那时候父皇的胡子扎在他脸上,痒痒的,他咯咯地笑。
可现在,他连父皇的面都见不着。
他想着想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赶紧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太子看着这几个弟弟,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能说什么?说父皇不想见你们?这话他能说吗?
他要是说了,这几个弟弟心里怎么想?传出去,朝臣们怎么想?
那些御史的折子还不得像雪片一样飞上来?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解释,一遍一遍地安抚。这些话,他这三天说了不下几十遍,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听着有好几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