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日头正盛,养心殿里却静悄悄的。
徽文帝回过神来,开口唤道:“高平。”
高公公应声进来,躬身道:“陛下,奴才在。”
徽文帝把话本子往旁边一放,道:“准备一下,朕要去长乐宫,陪太后用午膳。”
高公公愣了一下。自从陛下病倒,还从未去过长乐宫。
太后那边天天派人来问,陛下只是让人传话,说自己没事,让太后放心。
今儿个怎么忽然想去了?
他心里疑惑,面上却不敢表露,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步辇在长乐宫门口停下时,太后正用膳。
听说皇帝来了,她连忙起身,扶着宫女的手往外走:“快,快请进来。”
徽文帝进了殿,看见太后迎出来,连忙紧走几步,躬身行礼:“儿子给母后请安。”
太后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心疼。
她看着他的脸,还是有些苍白,忍不住担心道:“怎么瘦了那多多?”
徽文帝笑了笑,道:“儿子没事,母后别担心。”
太后拉着他往里走,边走边念叨:“你病了这些日子,也不来看看我。”
“我天天派人去问,你只说没事没事,我怎么能放心?”
“昨儿个夜里我还做梦,梦见你小时候生病,烧得厉害,我守了你一夜……”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徽文帝听着,心里一阵愧疚。
他握了握太后的手,轻声道:“是儿子的不是,让母后担心了。”
太后摇摇头,扶他在榻上坐下,又让人端茶递水,忙活了好一阵,才在他旁边坐下。
“今儿个怎么想着过来了?”太后问道,眼里满是关切。
徽文帝道:“好些了,想陪母后吃顿饭。”
太后听了,脸上露出笑来:“好好好,咱们娘俩好好吃顿饭。来人,让厨房多做几道陛下爱吃的菜。”
宫女们应声去了。
午膳很快就摆上来了。
几道清淡的小菜,一碗汤,一碟点心,都是徽文帝爱吃的。
太后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这个好消化,那个补身子……”
徽文帝一一吃了,却没怎么说话。
太后觉察出不对劲,可也没问,只是默默地陪着他吃。
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吃完饭,宫女们撤了碗碟,端上茶来。
徽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太后,轻声道:“母后,儿子有事想跟您说。”
太后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摆摆手,对身边的宫女道:“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们鱼贯而出,殿门轻轻关上。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太后看着他,轻声道:“说吧。”
徽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母后,儿子想退位了。”
太后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看着儿子的神情,她知道,她没有听错。
“退位?”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是不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乱子?是不是有人逼你?”
徽文帝摇摇头,伸手握住太后的手。那只手有些凉,有些抖。
“母后,您别急,听儿子慢慢说。”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
“没有人逼儿子,是儿子自己的身子,撑不住了。”
太后听了,更急了:“身子怎么了?太医怎么说?是不是又严重了?”
徽文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把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张院正的话,说肝阳上亢的底子,说这次是轻微中风,说如果再有一次,可能就会半身不遂。
他说得很慢,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太后听着,脸色渐渐变了。从焦急到心疼,从心疼到难过,又从难过到沉默。
她看着儿子,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和无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你想好了?”
徽文帝点点头,轻声道:“想好了。”
太后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帝王的心。那个位置,坐了三十四年,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她更知道自己的儿子,让他退位,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就不怕…过个一两年,身子养好了,后悔今天的决定?”
徽文帝沉默了。
他当然怕。他怕自己养好了身子,却没了位置。
他怕自己将来看着儿子坐在龙椅上,心里不甘。他怕自己后悔,后悔今天的决定。
可他更怕另一件事。
他怕自己万一哪天突然倒下,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怕自己瘫在榻上,话都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朝堂乱成一团。怕自己拖累整个大周。
他抬起头,看着太后,轻声道:“以后的事,儿子也不知道。可儿子知道,现在的身子,撑不住了。”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刚登基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年轻,意气风发,眼睛里满是雄心壮志。
他说要做千古一帝,要让大周在他手里达到鼎盛。
可现在……
太后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伸手,颤抖着握住儿子的手。
说道:“母后不懂朝堂上的事,可在母后眼里,什么都没有自己儿子重要。”
徽文帝抬起头,看着她。
太后继续道:“既然身子不允许,就退下来好好养身子。”
“反正继位的是你自个儿的嫡长子,是你一手培养出来的,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顿了顿,又道:“你得想开点。身子要紧,别的都是假的。你要是把身子拖垮了,那才是真什么都没了。”
徽文帝听着,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什么也说不出来。
太后看着他那样,心里又酸又疼。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那样。
“行了行了,”她轻声道,“多大的人了,还红眼睛。”
徽文帝没说话,只是握着太后的手,握得紧紧的。
母子二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过了很久,徽文帝才松开手,站起身,朝太后深深行了一礼。
“母后,儿子告退了。”
太后点点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那背影,有些佝偻,有些苍老。跟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她在窗边坐了许久,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