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满是熟肉的香味，可于文斗此时能做的却只有不断地呕吐，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但能把事做到如此恶心的人还真就是生平第一次见。
那人在掀开蒸笼后便再次坐回了椅子，微微撇着嘴看着于文斗在那折腾，那张无情的脸庞就像是贴了张死人皮般阴森。
好一会，于文斗才勉强站直了腰，这一顿吐把他吐得是青筋暴起、眼睛泛红，脸上布满了哀伤与愤怒，哀得是几条鲜活的生命因为自己没了，愤怒的是对方这手段也有些过于残忍了啊，都说“盗亦有道”，可眼前这人很明显是个完全没有底线的禽兽。
擦了擦嘴角，于文斗尽量不去看那颗恐怖的头颅，朝着对面那人恨恨说到。
“这祸你算是闯到家了，报个名号出来吧，会有人过来收拾你的，等明年清明我肯定为你烧点纸儿。”
那人被威胁了也不动怒，假装弹了弹腿上灰尘后淡淡开口。
“我这人做事从不计后果，看得只有眼前能得到多少利益，只要今天我能赚得大钱，哪管以后身死是去天堂还是地狱呢？要问我是谁嘛，呵呵，宁波小港李家的李徵五啊。”
“啊，竟然是你......”
于文斗一听“李徵五”三个字心头就是一凉啊，难怪这小子出手如此狠辣，凭他那“黑白两道”通吃的豪横背景确实是敢把事儿做到这个份上的。
虽然他表面上只是个“道员”，但因为握有“盐税稽查”的权力，不但跟上海“道台”蔡乃煌称兄道弟，就连英、法租界里的洋大人们对他也都是高看一眼的。尤其是在去年，他凭借雄厚的经济实力和“同盟会”的人脉关系拜入青帮谭人凤的主盟之下，直接就被列入到了“大”字辈，使得他的势力进一步扩展到黑道领域，可以说李徵五现在跺一跺脚，那上海滩都得跟着颤三颤啊。
当然了，于文斗印象最深刻的还是李徵五搞钱的能力，他听说在这次“橡胶股灾”中，这人凭借手段诱骗正元、兆康、谦余三大钱庄用代为保管的“盐税”去买股票，然后又在出事后抄底了钱庄的抵押物，从中狠狠地大赚了一笔啊。
于文斗眼睛猛地一亮，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
李徵五见状“嘿嘿”一笑。
“你想到了？于掌柜好敏捷的思维啊。”
他说着掏出烟，用打火机点着后狠狠吸了一口。
“三大钱庄手中那南京路、福州路的那十七处房产本来都该是我的，结果忙活了半天就只拿到了九处，其余的却被你这个老瘪三给买走了，而那之中有两处可是我势在必得的好地啊。”
别看之前李徵五一直都端着儒雅范儿，可谈到自己亏钱时却明显动了真怒，眼中瞬间喷出的怒火都要将于文斗给烤化了。
原来啊，这家伙打从“橡胶股”一开始时就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商机，而且还要比更多人看得要更远得多，他不但跟杜玉霖一样在四月末就及时套现离场，还以“盐税稽查”官的名义给各个钱庄发函，称“橡胶股票可以折抵盐税押金”，有了这官方信用做背书，三大钱庄这才大着胆子把库存的“盐税银”都拿去买股票。
可随后在七月中，李徵五又密电北京“盐政处”说钱庄私自挪用官银，朝廷当天就命蔡乃煌封了账，三大钱庄随即倒闭，而这就是李费尽心思想换来的最好结果，他马上动用私人的钱款抄底各钱庄的优质抵押物，短短几日就以二十余万两的本钱拿下了超过一百多万两的资产啊，可以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啊。
可老话说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李徵五不高兴赚了那么多，却在为“没赚到”的那些大发脾气，他从账房的口中得知，一名来自东北的富商竟抢走了本该由己方买下的八处房产，这一算下来将来至少要亏三十万啊。
于是他便派出人手打听这人的底细，无奈对方防护做得也很好，身边也时刻有众多保镖防护其安全，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直到这富商第二次返回上海后才有了机会。
与上次不同，这人此番过来身边除了个年轻人外就只带了四名保镖，刚到上海就住进了“法租界”，几乎所有的投资活动都是隐蔽进行的。
而这就给了李徵五一个极好的下手机会，他下决心必须要把那些房产先弄回来，然后再给这个东北来的“曲辫子”点厉害瞧瞧，让他们这些穷鬼知道上海滩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说干就干，他先去“法租界”巡捕房找到了老熟人总巡马士里，在说明来意后便得到了对方的承诺，即在李徵五的人动手时周边绝不会有任何探目出现，并且还保答应会派出得力助手比尔护送他们出城。
在搞定了这边后，李徵五继续派人继续盯着于文斗，然后亲自乔装打扮去了趟“春满楼”与于凤翥来个偶遇，通过转送“小先生”的举动博得对方的信任后才获取了更多的一手情报。
在经过一番推测后，李徵五判断于文斗的背景的确不简单，他不但本人身家雄厚，背后可能还有东北军方的势力做靠山，他来上海的目的恐怕就是在为某个上位者赚军饷呢，但其背后的人到底是谁那于凤翥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多说，只说是位很厉害的大人物。
切。
大人物能大到哪里去，总督锡良？扯淡。
厉害，他再厉害还敢到上海滩来闯一闯？开玩笑。
李徵五错误地认为，于文斗背后最多也就站了个营管带到头了，就算那人手底下有几百条枪还能不远万里地拉到这边找他拼命？到了自己一亩三分地，是虎也得给我卧着、是龙也得给我盘着。
于是他在接触于凤翥的第二天便果断出手了，他找来徒弟，时任“上海城厢总工程局”的董事应桂馨，命其带着手下的“便衣队”前去抓人，结果在打死两人、抓获一人、跑掉一人的情况下活抓了于文斗，然后在巡捕比尔的护送下从西面离开法租界来到此处，这就是以往的经过了。
想明白了的于文斗咬牙点了点头。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你这条地头蛇啊。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了，那些房契早就被我寄回了东北，你今天就算是活剐了我也得不到一毛钱。”
“呵呵。”
李徵五深吸一口气，脸上又端出了那副虚伪的笑容，然后掏出怀表看了看。
“令郎此时应该已经到长春了，他是昨天从大连坐上的满铁列车，啧啧啧，听我的人说那模样可老惨了。”
于文斗豁然起身，他听明白了，这李徵五竟然还派人一直跟着于凤翥，这明显是在说假如自己不能如他意就会发电过去命人下死手啊，他儿在明而杀手在暗，这这......
看到对方这个模样，李徵五就更加兴奋了。
“我只需一通电报传个杀字过去，你的儿子就完啦，怎么样？现在有没有想起什么好方法，能把我的那些房产还回来啊。”
于文斗将拳头攥得死死的，手指甲都深深扣进了掌心中，在琢磨会后他突然“噗”得吐了一口，由于这举动过于突然，这口浓痰竟喷到了李徵五的嘴上。
“呸呸......你该死。”
李徵五愤怒起身，一把擦掉脸上污渍就要冲向于文斗，就在这紧要时刻，外面跑进来个汉子。
“五爷，出岔子了。”
“嗯？”
李徵五转头过来，一名脸上长着肉疣的壮汉闯了进来，他一皱眉便住了手。
“桂馨啊，何事值得你如此惊慌？”
来人正是他徒弟应桂馨，只见这人气喘吁吁一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
“师父您过目，是从东北那边发过来的。”
李徵五满不在乎的接过纸，嘴里还大咧咧地嘟囔着。
“不是叫他们先打探消息嘛，怎么还擅自......”
话到一半，他的眼睛就睁大了，只见在电报纸“内容”栏上寥寥写着几个大字。
「把脖子洗干净，老子这就去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