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峰停下脚步的时候,夜璃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们已经离开九幽裂隙三里地,穿过那片黑色的乱石滩,再往前走就是回营地的山路。三天后队伍就要开拔,返回阳间休整,为下一次深入做准备。
但许峰停下了。
他回头看着来时的方向,看着那道横亘在天边的灰色裂口。
“殿下?”夜璃试探着叫了一声。
许峰没回答。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青黛走过来,和夜璃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从裂隙回来之后,许峰就没怎么说过话。他每天打坐,每天冥想,每天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一看就是一整夜。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裂隙,眼神里有她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殿下。”夜璃又叫了一声。
许峰终于开口。
“他们在等我。”他说,“每时每刻,都在等。”
夜璃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殿下,我们知道。但您的伤——”
“等不及了。”许峰打断她,“黑无常用秘法传音,损耗十年修为。他还能用几次?一次?两次?孟婆的拐杖还能挥多久?那些鬼卒还能撑几天?”
夜璃说不出话。
青黛咬牙:“那殿下想怎么做?您现在这样回去,是送死。”
许峰转过身,看着她。
“所以我不能这样回去。”他说,“我要让地府的本源回来。”
夜璃愣住了。
“殿下,您是说……”
“共鸣。”许峰说,“在裂隙边缘,以我的神魂为引,强行与地府本源共鸣。把它接引过来。”
夜璃的脸色瞬间煞白。
“不行!”她几乎是喊出来的,“殿下,您的神魂还没恢复!强行共鸣会烧尽您的神魂——那是魂飞魄散!”
青黛也上前一步:“殿下,我们再等一段时间——”
“等不了。”许峰说,“每一天,每一刻,都有人在死。多等一天,就少一个人等。”
他看着夜璃,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想,如果我现在死了,他们就彻底没希望了。对吗?”
夜璃咬着嘴唇,点头。
许峰笑了一下。很淡,很轻,但确实是在笑。
“所以我不死。”他说,“我只是烧一部分。”
夜璃还想说什么,许峰已经转身,朝裂隙走去。
“殿下!”夜璃追上去,“至少让我们——”
“护法。”许峰说,“和上次一样。”
他的脚步没有停。
夜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发红。
青黛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拦不住。”青黛说。
“我知道。”夜璃说。
“那就只能信他。”
夜璃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九幽裂隙。
灰色的雾气还在翻涌,怨魂还在游荡。但这一次,它们好像察觉到了什么,退得比上次更远。那些灰白色的影子挤在裂隙两侧,远远地看着许峰,像是在等什么。
许峰在裂隙边缘坐下。
距离那道裂口,只有一丈。
比上次更近。
他闭上眼睛。
夜璃和青黛站在他身后,一个握剑,一个握刀。她们不知道这次会遇到什么,但她们知道,不管遇到什么,都要挡住。
许峰开始运转神魂。
那一丝残存的权柄从丹田升起,游走过经脉,汇聚在心口。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微弱,但真实。那是他坐了一千年 throne 的证明,是他身为阎君的印记。
现在,他要拿它做火种。
点燃自己。
神魂燃烧的那一刻,许峰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痛。
是比痛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生生撕下来,扔进火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模糊,能感觉到那些藏得最深的情绪在消散,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轻,轻得像随时会飘起来。
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烧。
那丝权柄被点燃之后,开始发光。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摇曳,像风中的残烛。但它确实在发光。
许峰把这道光送出去。
送向裂隙深处,送向混沌最浓的地方,送向阴山,送向那些还在等他的旧部。
像一座灯塔。
共鸣开始了。
最开始是裂隙深处的震动。那些灰色的雾气开始翻涌,比任何时候都剧烈。怨魂们发出无声的尖叫,拼命往远处逃,但逃不掉,被翻涌的雾气裹挟着,上下沉浮。
然后是声音。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声音——像千万人在哭泣,又像千万人在呼喊。它从裂隙深处传来,穿过混沌,穿过怨魂海,穿过那层屏障,直直地冲进许峰的脑海。
夜璃和青黛听不到。
但许峰听到了。
那是地府的呼唤。
是他的旧部在呼喊他的名字。
共鸣越来越强。
裂隙开始喷涌出黑色的光芒。那不是雾气,是真正的光——浓稠得像墨汁,却又亮得刺眼。它从裂隙深处喷涌而出,直冲云霄,把半边天空都染成黑色。
“那是什么?”青黛握紧刀柄。
夜璃没回答。她的脸色煞白,盯着那冲天的黑光,手在发抖。
那是地府本源。
跨越两界,回应许峰的召唤。
黑光在空中凝聚,盘旋,然后猛地朝许峰冲下来。
那一刻,夜璃差点冲上去挡。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看到,那道光冲到许峰面前的时候,停住了。
就那么悬停在他面前,像在审视,像在确认。
许峰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时的黑色,而是变成了幽深的暗金——那是阎君之眼,是他坐镇地府千年时才会显现的眼睛。
他看着那道光。
光也在看着他。
然后光动了。
它涌入许峰的身体。
那一刻,许峰整个人被黑光包裹。那些光从他的七窍涌入,从他的毛孔涌入,从他的每一个伤口涌入。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他的头发开始无风自动,他的气息开始暴涨——
夜璃和青黛同时后退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威压。
那是阎君的威压,是坐镇地府、统御轮回的至高存在才会有的威压。她们曾经在许峰身上感受过——但那是一年前,是他全盛的时候。
现在,这威压又回来了。
虽然还弱,虽然还不稳,但确实是回来了。
黑光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开始消散。
许峰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他坐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位置。但他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外貌上的变化,是气质上的。
那种属于阎君的、俯瞰众生的气质。
他睁开眼睛。
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又变回平时的黑色。但夜璃知道,那暗金色还在,只是藏起来了。
许峰站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三成。”他说,“回来了三成。”
夜璃的眼眶发热。
三成。
够吗?不够。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三成已经是天大的希望。
许峰转身,看着她。
“辛苦你们了。”
夜璃摇头,说不出话。
青黛在旁边大大咧咧地笑:“殿下您可算有点阎君的样子了,刚才那威压,吓得我刀都差点握不稳。”
许峰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
他猛地转头,看向裂隙深处。
夜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灰色的雾气在翻涌,只有怨魂在游荡,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许峰的表情变了。
变得凝重。
变得警惕。
变得……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殿下?”夜璃轻声问。
许峰没说话。
他就那么盯着裂隙深处,盯着那片灰色的雾,盯着那些游荡的怨魂背后——某个更深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
在看他。
那东西藏得很深,深到夜璃和青黛完全察觉不到。但许峰感觉到了——就在他接引本源的那一刻,就在他威压爆发的那一刻,有一道目光,从裂隙最深处投射过来。
冰冷的。
审视的。
带着某种……兴趣。
许峰和那道目光对视了三秒。
三秒后,目光消失了。
但许峰知道,它还在。
它只是藏起来了。
等着。
“殿下?”夜璃又叫了一声。
许峰收回目光。
“没事。”他说,“走吧。”
他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夜璃和青黛对视一眼,跟上。
走出十几步,许峰忽然停下。
“夜璃。”
“在。”
“从今天起,所有人加强警戒。巡逻范围扩大一倍,夜间设双岗。”
夜璃愣了一下:“殿下,发现什么了?”
许峰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该小心点。”
他没说那道目光的事。
不是不想说。
是说了也没用。
夜璃和青黛挡不住那东西。他自己现在也挡不住。
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就是准备,就是在那东西真正出现之前,恢复更多的力量。
许峰继续往前走。
身后,裂隙深处,灰色的雾气还在翻涌。
雾气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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