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灰影撞上黑白无常的锁链时,整个地下空间都震了一下。
白无常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砸在十几米外的石柱上。那根合抱粗的石柱裂开一道缝,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老白!”
黑无常的喊声还没落地,第二道灰影已经到了他面前。他来不及躲,只能横起锁链硬挡——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黑无常的双腿陷进地面,碎石没过脚踝。他咬着牙,双手死死抓着锁链,虎口已经震裂,血顺着锁链往下淌。
灰影停在半空,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灰白的皮肤,灰白的眼珠,灰白的嘴唇。如果不是还在动,简直像一尊蜡像。
“地府的黑白无常,”灰影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就这点本事?”
黑无常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那一击的力量太大了,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喉咙里全是血的腥甜。
“老黑!”
白无常从碎石堆里爬出来,半边身子都是血。他的锁链断成了两截,一截握在手里,一截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还活着?”灰影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白无常咧嘴笑了,满嘴是血,笑得像个疯子。
“你爷爷我命硬。”
他往前迈了一步,踉跄了一下,但站住了。
黑无常看着他,眼眶发红。
“老白,你别——”
“别什么?”白无常打断他,“咱俩搭伙几百年了,你今天想一个人扛?”
黑无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白无常举起那半截锁链,对准灰影。
“来啊,”他说,“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地府的无常。”
灰影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像是嘲弄,又像是欣赏。
“好。”他说,“那就先送你上路。”
他的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白无常面前,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那一掌的速度太快了,快得白无常根本看不清。他只来得及把锁链横在胸前——
“嘭!”
锁链断了。
白无常的身体再次飞出去,这一次飞得更远,撞穿了一堵墙,消失在碎石和烟尘里。
“老白!”
黑无常疯了。他扔下锁链,赤手空拳扑向灰影。
但他的拳头还没碰到对方,就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
灰影单手把他举起来,像举一只鸡。
“蝼蚁,”他说,“也敢向天鸣?”
黑无常的脸涨成紫色。他拼命挣扎,双脚乱蹬,拳头砸在灰影的手臂上,一下,两下,三下——但那只手臂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放开他!”
一声怒吼从侧面传来。牛头冲过来,肩膀上扛着他那柄巨大的板斧。那板斧少说也有两百斤,在他手里却像一根木棍,抡圆了劈向灰影的脑袋。
灰影松开黑无常,往旁边一闪。
黑无常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牛头的板斧劈了个空,但他没有停。他顺势转身,第二斧横扫过来,拦腰斩向灰影。
灰影往后一跳,躲开了。
“牛头,”他说,“你比那两个废物强一点。”
牛头没有废话。他第三斧又劈过来,这次是竖劈,力劈华山。
灰影没有再躲。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斧刃。
牛头愣住了。
两百斤的板斧,加上他全力一击的力量,至少也有上千斤的力道。但对方就这样空手接住了,像接住一片落叶。
“我说了,”灰影说,“你比他们强一点。”
他手腕一翻。
板斧脱手,飞出去,插在十几米外的墙上,斧柄还在嗡嗡地颤。
“但也只是一点。”
灰影往前迈了一步,一掌拍向牛头的胸口。
牛头双臂交叉,硬挡——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牛头的双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砸在墙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牛头!”马面的喊声撕心裂肺。
他冲过来,手里握着一条长鞭。那是他的法器,平时用来驱赶亡魂,此刻成了唯一的武器。
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抽向灰影的脸。
灰影偏了偏头,躲开了。
第二鞭抽向他的腰。他伸手一抓,抓住了鞭梢。
马面拼命往后拽,但鞭子纹丝不动。
灰影一拉,马面整个人飞起来,摔在他脚下。
“你是马面?”灰影低头看着他,“就这?”
马面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然后笑了。
“你……知道……什么叫禁术吗?”
灰影的眉头动了一下。
马面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普通的发光,是一种幽暗的、几乎透明的光。那光从他的胸口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老马!不要!”
黑无常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但马面没有停。
那光吞没了他的身体,然后,他的身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是一匹马的虚影,浑身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四蹄踏空,仰天长嘶。
“燃魂禁术,”灰影的眼睛亮了一下,“有点意思。”
马面的虚影冲向他。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连灰影都来不及躲。马蹄踏在他胸口,把他踩进地面,踩出一个深深的大坑。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但烟尘还没散尽,一只手从坑里伸出来,抓住马腿。
灰影从坑里站起来,胸口有一个凹陷的脚印,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燃魂禁术,”他说,“燃烧一千年修为,换一击之力。”
他看着马面,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欣赏。
“值得吗?”
马面没有说话。他已经说不出话了。那匹虚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马上就要消散。
灰影伸出手,轻轻一弹。
虚影碎了。
马面从半空中跌落下来,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马!”
黑无常爬过来,跪在他身边,抱起他的头。
马面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老马……老马你醒醒……”
马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撑住……给阎君……争取时间……”
黑无常的眼泪流下来。
“你个傻子……你个傻子……”
马面笑了笑,然后那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眼睛闭上了。
黑无常抱着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远处,白无常从碎石堆里爬出来,一条腿断了,拖着往前走。牛头靠着墙,双臂弯折,大口喘气。
还有十几个地府旧部,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还在拼命往前冲,但一个一个被那些灰袍护卫拦住,一个一个倒下。
战场上一片狼藉。
而那些灰袍护卫,一共七个,现在还站着五个。
只有一个受了伤——被马面那禁术踩中的那个,胸口有个凹陷的印子,但行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黑无常抬起头,看着那些灰影。
五个。每一个都比他们强。强得离谱,强得绝望。
但他还是站起来。
他把马面的尸体轻轻放下,然后站起来。
没有锁链,没有法器,只有一双拳头。
他走向那些灰影。
“老黑!”白无常在后面喊,“你疯了!”
黑无常没有回头。
他走到第一个灰影面前,站定。
灰影看着他,眼睛里没有表情。
“地府的人,”他说,“骨头都这么硬?”
黑无常没有说话。他挥起拳头,砸向对方的脸。
拳头停在半空。
不是他不想打,是他打不下去。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举起来,就像刚才一样。
“一样的招数,”灰影说,“用两次,有什么用?”
黑无常挣扎着,但挣不开。
他的脸又开始发紫,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候——
“让开。”
一个声音传来。
很轻,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
灰影的手松开了。
黑无常跌落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从远处走来。
许峰。
阎君。
他手里握着判官笔,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那些灰袍护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再是嘲弄,不再是轻蔑,而是一种警惕。
真正的警惕。
“阎君,”第一个灰影开口,“你终于出来了。”
许峰没有理他。他走到黑无常身边,蹲下来,看了一眼。
“还能动吗?”
黑无常点头。
“把老马带下去。”
黑无常愣了一下。
许峰站起来,看着他。
“带下去,”他重复了一遍,“这里我来。”
黑无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爬过去,抱起马面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后挪。
许峰转过身,面对着那五个灰袍护卫。
五个。
每一个都比刚才那个更强。
每一个都带着那种诡异的气息,像死人,又像活人,介于生死之间。
他看着他们,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们,”他说,“谁先来?”
那五个灰影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五道灰影从五个方向冲过来,速度快得肉眼根本看不清。他们不是单打独斗,是围杀。是配合默契的围杀。
许峰没有动。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第一道灰影到了。他的手掌拍向许峰的后心。
许峰往旁边侧了一步,躲开了。
第二道灰影到了。他的拳头砸向许峰的面门。
许峰低头,躲开了。
第三道灰影到了。他的腿扫向许峰的下盘。
许峰跳起来,躲开了。
第四道灰影到了。他的爪子抓向许峰的咽喉。
许峰在空中转身,又躲开了。
第五道灰影——
就是他。
那个被马面踩中的灰影,胸口还留着那个凹陷的印子。他的速度比其他四个慢了一些。就那么一线。
许峰等的就是这一线。
他在空中还没有落地,但判官笔已经点出去了。
不是点向第五道灰影的胸口,不是点向他的咽喉,不是点向任何要害——
是点向他的眉心。
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印记。
那个印记,其他四个灰影身上也有。但他们的印记是完整的,是亮的。只有这个,因为受伤的缘故,黯淡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判官笔尖落在那道印记上。
许峰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天地之间:
“我定义——”
“你为已死之魂。”
那灰影愣住了。
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崩溃。
不是碎掉,是崩溃。像沙堆被风吹散,像冰块被太阳融化,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中。
其他四个灰影停下来,看着这一幕。
他们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许峰落在地上,判官笔还在指尖转着。
他看着剩下的四个灰影。
“下一个,”他说,“谁?”
那四个灰影没有动。
许峰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往后退了一步。
许峰又走了一步。
他们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们转身,跑了。
四道灰影消失在黑暗中,连头都没有回。
许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黑无常在后面喊他:“阎君!”
许峰没有回头。
黑无常跑过来,看见他的脸,愣住了。
那张脸上全是汗,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判官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阎君!”
许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黑无常扶住他。
“您——”
“消耗太大,”许峰的声音很轻,“那个定义……不是随便用的。”
他喘了口气,站直了。
“去看看老白他们。”
黑无常点点头,扶着他往后走。
走过那片废墟,走过那些躺着趴着的地府旧部,走过那些碎石和血迹。
走到马面身边的时候,许峰停下来。
马面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脸上还带着那个笑。
许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把马面的眼睛合上。
“记他一功,”他说,“记入地府英烈谱。”
黑无常的眼眶又红了。
“是。”
许峰站起来,看着那些还在喘气的旧部。
白无常拖着断腿,靠着一块石头。牛头双臂弯折,靠着墙。还有十几个,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还在流血。
他看着他们,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们,都是地府的脊梁。”
那些旧部抬起头,看着他。
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许峰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向深处。
柳月还在那里。
还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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