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洗漱完，叮嘱梦露先睡。
我走进书房，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页。
文档顶部的标题——《风华辞》——在深夜的黑暗里泛着微光。
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一闪一闪，像在提醒我：终于快要结束了。
窗外夜色深沉，别墅院子里只有几盏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懒懒的散在草坪上。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更显得这夜寂静。
我整个身子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半个多月了。
从年末开始动笔，我时常关在这间书房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对着这台电脑。
我创作时，手机静音，微信不回，连顾芊芊喊我打游戏，我都推了。
刘妈端水果进来，看我盯着屏幕发呆，小声说：“老杨，歇会儿吧，眼睛不要了？”
我嘴上应着“好好好”，手上却停不下来。
这剧本，必须写完了。而且，必须写好。
我伸手揉了揉眉心，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把这些天的经历过了一遍。
第一次推翻，是因为女主的人设太单薄。
最初的版本里，苏蘅只是个单纯的复仇者，满脑子都是杀杀杀。
写到第三幕，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这哪是亡国公主，分明是疯批美人。
第二次推翻，是因为感情线太生硬。
男主对女主的感情来得莫名其妙，前一秒还是君臣，后一秒就生死相许。
我自己都不信，观众能信？
第三次推翻，是把大纲全盘重来。
陈静静那天来书房，看了我写的开头，沉默半天，只说了一句：“老杨，这个本子能火，但不是现在这个写法。”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你太想写爽了，反而丢了魂。”
这句话，彻底点醒了我。
是啊，我太想写一个“爽”字——复仇要快，打脸要狠，女主一路开挂，男主全程跪舔。
这样的剧本，平台喜欢，观众买账，我也能赚钱。
但这是我要的吗？
太脱离真情实感的故事，注定难以打动人心。
我重新翻看史料，翻看那些关于亡国公主的记载。
历史上真实的她们，没有几个真正复了仇。
更多的是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在漫长的岁月里把仇恨磨成灰烬。
复仇，是活着的人给自己找的理由。而活着本身，才是最难的。
于是有了现在的结局——苏蘅没有杀男主，也没有嫁男主。
她离开了朝堂，去民间，做了教书先生。
那天我把这个结局发给陈静静，她回了三个字：我哭了。
我知道，成了。
但刚才，在敲下最后一个字之前，我又犹豫了。
这样的结局，观众能接受吗？平台能接受吗？万正传媒第一部古装大剧，我赌得起吗？
我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然后，我敲下最后几行字：
三年后，皇帝微服出巡，在江南的一个小镇上，终于找到了教书的女先生。
她正在给孩子们讲课，声音温和，笑容恬淡。
他在窗外站了很久，直到下课，才走进去。
她抬头看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陛下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声音发颤：“苏蘅，跟我回去。”
她摇头：“我在这里很好。”
他握住她的手：“你不在，我不好。”
“三年来，我用心治理天下，也找遍了整个天下。没有你，我要这天下何用？”
“苏蘅，跟我回去。”
她看着他，眼眶泛红，“回去做什么？”
他笑了，眼里带着泪：“做我的皇后，统御六宫。”
“这辈子，我只娶你一个。这天下，我与你共享。”
她沉默很久。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小镇的百姓看到，一辆凤辇停在私塾门口。
皇帝亲自扶着女先生上车，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凤辇远去，夕阳如血。
孩子们追出去很远，直到看不见了，才停下来。
最小的那个问：“先生还回来吗？”
最大的那个说：“先生去做皇后了，不回来了。”
孩子们都哭了。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先生，在凤辇里也哭了。
不是因为离开，而是因为：她终于可以放下过去了。
敲完最后一个字，我保存文档，关了页面。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深，深得看不见星星。
但院子里暖黄的地灯，像是守护着这个家，给我安稳、踏实、温暖的感觉。
我长出一口气。
半个多月，值了。
身后，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没回头，知道是梦露，只有她走路这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夜色。
我率先开口，“还没睡？”
“等你。”她靠近，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背上，“写完了？”
“嗯。”我握住她环在我腰间的小手，“写完了。”
她的掌心温热，贴在我心口，隔着睡衣都能感受到那份温度。
“辛苦了，老杨。”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心疼。
我转身，打量她。
米白色的睡袍，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肉肉。
她眼眸迷离，带着几分慵懒，像只刚睡醒的小猫。
我把她搂进怀里，很用力。
她顺从地靠着，脸埋在我胸口，发顶蹭着我的下巴，那股熟悉的清甜奶香钻进鼻腔。
“有你陪着，不辛苦。”我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
她抬头看我，眼里带着笑意：“写完了，是不是可以好好睡觉了？”
“嗯，今晚好好睡。”
她轻轻打了我一下：“我说的是正经睡觉。”
我笑了：“对，我说的也是正经睡觉，很正儿八经的睡觉。”
她娇羞的白我一眼，却没推开我，反而靠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拥抱着。
夜色温柔，屋内的暖意，更温柔。
这一刻，我觉得半个多月的熬夜、推翻、纠结、痛苦，都值了。
虽然剧本写完，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选角、拍摄、后期、宣发……一堆事等着我。
但此刻，我只想抱着她，什么都不想。
不知过了多久，梦露突然开口：“老杨。”
“嗯？”
“你这剧本，写的什么故事？”
我简单给她讲了讲苏蘅的故事：亡国公主，十年隐忍，女扮男装入朝堂，辅佐仇人之子登基，最后选择离开，又被皇帝寻回。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皇帝，是真的爱她吧。”
“嗯？应该吧。”
“他找了三年，找遍天下。”她抬头看我，“这样的男人，值得她回去。”
我看着她，心里一动：“那我呢？值得吗？”
她笑了，眼眸弯弯：“你？你得先当上皇帝再说。”
我装模作样地叹气：“那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她踮起脚，在我唇上轻轻一吻：“不用当皇帝。你做老杨就够了。”
我淡淡一笑，心里暖得发烫。
我一下把她横抱起来，快步走进了她的房间。
我对着她的耳畔低语，说了好些肉麻的话。
梦露轻捶我胸膛，娇笑。
她房间的电视，播放着新闻。
画面里，有一位气质优雅的女领导，正在视察基层，身后跟着一群人。
我目光一顿，太熟悉了。
播音员正字正腔圆的播报，有字幕打出来：省委书记林黛兮在xx市调研……
梦露转头看了一眼，随口说：“这个女书记挺有气质，面善，看着让人很舒服。”
我看着屏幕，微微一笑，“你想认识吗？下次我带你去见她，我以前的同事，关系很铁。”
梦露调侃，“老杨，你俩以前，不会是互相爱慕的情侣吧？”
我嘿嘿一笑，也不隐瞒，“当年确实彼此有意，奈何她后来工作调动，走了。”
梦露叹息，“可惜了，一对良人各奔东西。你遗憾吗？”
我轻吻她的俏脸，“不遗憾，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梦露箍紧我的脖子，抿了抿唇。
我把视线重新落在电视上，林黛兮正在跟基层干部握手，笑容温和，举止得体，气场十足。
她的侧脸，令我惊叹。
那轮廓，那眉眼，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梦露。
电视的光影在她脸上跳跃，侧脸的线条柔和又清晰。
我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怎么感觉……有点像？难道是……？
但也就那么一瞬，我就把这念头压下去了。
怎么可能？
我顾自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写剧本写魔怔了。
这种身世梗，写小说都不敢这样写，太狗血了。
“笑什么？”
“没什么。”我揉了揉她的发顶，“就是觉得，我运气真好。”
“嗯？”
“能遇见你，好幸福。”
她愣了一下，脸红了，轻轻捶了我一下：“大半夜的，说什么肉麻话。”
我嘿嘿一笑，把她搂得更紧。
电视里，林黛兮的画面已经过去，换成了下一个新闻。
梦露也没在意，继续靠在我怀里，打着哈欠。
我低语，“困了？”
“嗯。”她点点头，“什么时候睡？”
“现在。”我把她放到床上，关掉了电视，“小露露，帮我。”
……
……
风雨过后，梦露已睡。
我却还想着电脑里的剧本。
半个多月的心血，无数个深夜的煎熬，三次推翻重来的痛苦，终于成了。
《风华辞》。
万正传媒的第一部古装大剧。
我的野心，我的期待，我的赌注。
等天亮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把剧本发给陈静静，让她再批阅一下。
然后，选角、立项、筹备、开机……
一场硬仗，才刚刚开始。
但我心里有底。
剧本在手，天下我有。
我借着微光，看了一眼怀里的梦露。
她呼吸均匀，大胸脯微微起伏，像个孩子。
我亲吻她额头，忍不住嘴角上扬。她刚才帮忙帮的很好，很给力。
我好喜欢。
我闭上眼睛，准备入睡。可脑子里，再一次想起了剧本。
苏蘅的结局，我改了又改，观众会喜欢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是我想要的结局。
一个真正的强者，不是手刃仇人，而是能放下仇恨。
一个真正的赢家，不是站在巅峰，而是能守住初心。
就像我。
就像此刻，抱着心爱的女人，守着自己的家。
这才是真正的人生巅峰。
我轻吸一口奶香味儿，不时，便沉沉睡去。
……
第二天清晨，我被手机震动声给弄醒了。
我眯着眼，看了一下，原来是陈静静的微信：{老杨，醒了没？剧本写完了？}
{嗯，写好了。}
{快发我。}
我笑了，这姑娘，比我还急。
我翻身起床，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去书房打开电脑，把《风华辞》的文档转发给她。
附了一句话：{结局我改了，你看完跟我说。}
我伸了一个懒腰，去卫生间洗漱。
正刷着牙，手机就震了。
陈静静：{？？？}
{老杨，这个结局……}
{我看哭了。}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回她：{那就对了。}
她很快又发来：{这个结局，平台可能会不满意。他们想要爽的。}
我回复：{平台那边，你去谈。告诉他们，这个剧本，要么按我的来，要么我不拍。}
陈静静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老杨，你真敢。}
我顾自笑了笑：{不敢，怎么在这个圈子混？}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好，我去谈。对了，上午十点，企鹅视频的人要来公司，想当面聊合作的事。你过来吗？}
我想了想：{好，来。}
挂了电话，我继续刷牙。
镜子里的我，头发有些乱，眼角有细纹，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但眼神亮得很。
半个多月的熬夜，没白熬。
剧本写完，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场。
但我不怕。
我有货，我有人，我有底气。
王飞想截胡？让他来。
平台想压价？让他来。
审核想卡我？让他来。
来一个，我挡一个。来两个，我灭一双。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对着镜子笑了笑。
老杨，加油。
吃完早饭，我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梦露抱着小丫送我到门口：“中午回来吃吗？”
“不一定，你们先吃，别等我。”
她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点。”
我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在小丫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身上车。
车子驶出别墅，往公司开去。
路上，我打开车载广播，里面正在放新闻。
“……省委书记林黛兮，今日在省委会议上强调，要大力支持本土文化产业发展，培育更多有影响力的文化企业……”
我听着，心里一动。
林黛兮……空了该联系一下她，聊一聊。
昨晚她的侧脸，又浮现在脑海里。
还有梦露的那句话：“这个女书记挺眼熟，挺亲切。”
我无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我踩下油门，加快速度。
前方，公司大楼已经隐约可见。
新的战场，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