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鑫的眼睛虽然已经拆了纱布,但依旧需要住院观察,以及制定后续的修复疗程。
苏子衿本来打算待一会儿就回家的,但对上他那双满含不舍与期待的眼睛,还是决定留下陪他吃午饭。
至于家里……
她只能撒一个善意的谎言。
找了个和上次一样的借口,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子衿:今天想睡会儿懒觉,别喊我啊,午餐也不用做我的,等我醒了自己煮点饺子吃就行。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苏子衿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回复,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沐焱:好,多睡会儿,最近你太累了。
——黎少卿:饺子好像要没了,我一会儿包点新鲜的。
——榆山:嗯,@黎少卿 我跟你一起。
——鹤与:我也来。
——阿七:+1
……
简简单单几个字,没有质疑,没有追问,都是对她的关心。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她给予足够的坦诚,他们也回报以足够的信任。
只是这一次,她撒了谎。
苏子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一丝微妙的愧疚也一并盖住。
“怎么了?”
楚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正靠在床头,面前的简易餐桌上摆着许程刚从医院食堂打回来的午饭——两荤两素,一份汤,还有一小碟看上去不太精致但被许程反复强调“我特意让阿姨多加了个蛋”的番茄炒蛋。
楚鑫没怎么动筷子,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没什么。”苏子衿抬起头,神色如常,“回了几条消息。”
楚鑫“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她扣着的手机上瞟了一眼。
苏子衿注意到了,没点破,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里的鸡蛋,放进他碗里。
“吃饭。”
楚鑫乖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抬起头看她,欲言又止。
苏子衿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嚼着,等他开口。
“……你下午有事吗?”
楚鑫终于憋出来一句,语气尽量装作随意,但握着筷子的手指明显紧了几分。
苏子衿看着他这副明明想问又不敢多问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堂堂前·顶流团体成员之一,在舞台上万人欢呼都不带眨眼的,此刻问一个“你下午走不走”却紧张得像个考完试等成绩的学生。
“怎么了?”
她故意没直接回答。
楚鑫抿了抿唇,垂下眼,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没怎么,就是……如果你有事的话,早点回去也没关系。我这边有程哥在,你不用特意——”
“楚鑫。”
苏子衿打断他。
“嗯?”
“你戳米饭的样子,很像一只在玩自己尾巴的猫。”
楚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几乎要把米饭戳成米的筷子,默默收回了手,耳尖又红了。
苏子衿忍住笑,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喝汤。凉了就腥了。”
楚鑫乖乖端起碗喝了一口,眼睛还是时不时地往她那边瞟,像是怕她趁他低头的瞬间就消失了。
苏子衿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弄得心里软了一片。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我下午没事。”
楚鑫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像是怕表现得太明显。
“真的?”
“真的。不过我晚上得回去。”
她顿了顿,“毕竟我是偷跑出来的。”
楚鑫点点头,脸上的失落掩饰得很好,但筷子又不由自主地开始戳米饭了。
苏子衿伸手,轻轻按住他的筷子。
“楚鑫。”
“嗯?”
“你再戳,米饭就要变成米粉了。”
楚鑫低头看了看那碗已经被戳出好几个洞的米饭,终于彻底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坦诚的、不带任何修饰的目光看着她。
“我就是……”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体面的事,
“怕你一走,就不来了。”
苏子衿的手指还按在他的筷子上,闻言微微顿住。
“我知道这样很烦。”
楚鑫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你明明已经答应过会来,我也说了要相信你,但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你回去之后觉得太麻烦了,万一你的那些……他们不同意,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些未尽的“万一”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了那双刚刚重见光明的眼睛里。
苏子衿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小心翼翼的不安,像是好不容易捧住一捧水,生怕指缝太松,一滴都不敢漏。
“楚鑫。”
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留下来陪你吃午饭吗?”
楚鑫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苏子衿收回按在他筷子上的手,拿起桌上的汤勺,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但她的声音清晰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因为你刚才说‘如果你有事的话,早点回去也没关系’的时候,”
她吹了吹汤面上的油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明明很想让我留下,却没有用任何理由来绑架我。”
楚鑫怔住。
“你没有说‘我一个人在医院很可怜’,没有说‘你答应过要来的’,也没有用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神一直盯着我看——”
“我有。”楚鑫诚实地说,“我一直在看你。”
苏子衿喝汤的动作一顿,差点呛住。
“……那不一样。”
她清了清嗓子,维持住表情,
“你的‘看’,是那种……算了,反正你自己心里清楚。”
楚鑫眨了眨眼,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想了想,又闭上了嘴,只是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苏子衿假装没看见他那点小得意,继续把话说完:
“我想说的是——你明明可以拿‘我眼睛刚拆纱布’当理由,让我留下来陪你。但你没有。”
她放下汤碗,看着他。
“所以我也愿意,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多陪你一会儿。”
这话说得不算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意味。
但楚鑫听完,眼眶却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动听。
而是因为——她是认真的。
她不是出于同情,不是出于“答应过”,也不是因为被他的眼神绑架。
她只是单纯地、认真地,选择留下来。
哪怕只是一顿午饭的时间。
“那……”
楚鑫的声音有点哑,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你能不能多喝一碗汤?程哥打了两人份的,我一个人喝不完。”
苏子衿看了一眼桌上那明显是三人份的汤,没有拆穿他。
“行。”她重新拿起汤勺,“不过你得把番茄炒蛋吃完,许程特意让人加的蛋。”
楚鑫看着她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一个多月的、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暖过。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把那盘卖相不太好看的番茄炒蛋往嘴里扒。
鸡蛋有点咸,番茄有点酸,但他吃出了某种久违的、像是“家”的味道。
苏子衿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他碗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唔。”楚鑫鼓着腮帮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抬起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含着两颗小太阳。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人之间那片凌乱的餐盒上,照在那碗被喝了一半的汤上,也照在楚鑫终于不再苍白的脸上。
苏子衿低头喝汤的时候,余光扫到手机上闪烁的消息提示灯。
她动作一顿。
最终没有去看。
这一刻,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把手里这碗汤喝完。
至于那些复杂的、需要解释的、可能会让她头疼的事情——
唉,还是等回去再说吧。
楚鑫咽下最后一口饭,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饺子,是什么馅的?”
苏子衿抬头:“什么?”
“你刚才发消息说的,饺子。”
楚鑫的目光飘向桌上那部扣着的手机,语气尽量装作漫不经心,
“你……喜欢吃饺子?”
苏子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看到了。
她看着他故作淡定实则紧张兮兮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是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如何在不越界的前提下多了解她一点”这件事上了。
“猪肉白菜。”她说,“韭菜鸡蛋也行。”
楚鑫点点头,像是在认真记住什么重要的信息。
“……你呢?”
苏子衿不知怎么,也问了一句。
“我喜欢三鲜的。”楚鑫答得飞快,眼睛亮晶晶的,“虾仁、猪肉、香菇那种。以前小时候,我妈妈总爱包饺子煮给我和爸爸吃。”
他说着说着,声音轻了下来:
“妈妈调的馅特别好,她教过我,等出院了……我想做给你吃,可以吗?”
苏子衿看着他。
他提到过世的父母时,眼底没有刻意掩饰的悲伤,只有一层薄薄的、像晨雾一样的怀念。
那雾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足以让苏子衿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可以吗?”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双刚刚重见光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丝藏得很深的、怕被拒绝的紧张。
“好。”
她听见自己说。
楚鑫的眼睛亮了一瞬。
“不过,”
苏子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正经,
“得等你眼睛完全好了才行。医生说了能正常用眼之前,不许碰刀,不许碰油烟。”
“……哦。”
楚鑫乖乖点头,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还有,”
苏子衿继续说,扳着手指头,
“第一次做的时候必须有其他人在场,免得你切到手或者把厨房烧了。”
“我不会烧厨房的!”
楚鑫抗议,但底气明显不足。
“许程说的,上次你试图热牛奶,把锅烧穿了。”
楚鑫:“……”
他在心里把许程骂了一百遍。
苏子衿看着他吃瘪的表情,唇角弯了弯,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
“等你好了,我做一次给你吃。”
楚鑫猛地抬头。
“猪肉白菜的。”
苏子衿说,目光落在他惊讶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只会包这一种,可能没你妈妈做的好吃。”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楚鑫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泛着暖意的侧脸,看着她说完这句话后故作镇定地别开眼去看窗外。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好。”他的声音有点哑,但笑意怎么都藏不住,“那说好了。”
“嗯,说好了。”
楚鑫伸出手,小指勾了勾,像个小孩子一样看着她。
苏子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你几岁了?”
“二十三。”
楚鑫一本正经地说,
“……但在妈妈那里,永远三岁。”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苏子衿的眼眶也跟着热了一下。
她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
“说好了。”她说。
楚鑫的手指微微收紧,那点温度从指尖传过来,像是某种比约定更深的什么东西。
窗外,北平的冬日阳光正好。
光斑在两人交握的手指间跳跃,像一枚温暖的印章。
许程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打扰。
他只是默默地把门带上,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用力眨了眨眼睛。
妈的,这病房的消毒水,也太熏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