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华清被她这副委屈又蛮横的模样,气得胸口微微起伏。
真想拿起戒条抽她一顿!
左右看了看,没见有什么顺手的工具,便猛地一拍桌子,“混账!”
旁边的沈世尧也放下了手中的册子,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
沈昭被母亲这动静吓了一跳,跪在那不敢吭声。
谢华清看着跪在下面一脸倔强的女儿,满是失望,“沈昭,你给我听清楚。”
“你是我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和你父亲在手心里娇养了二十几年的女儿,这一点,到死都不会变。”
“那你们干嘛在和离书上签字,现在女儿倒是成那个被抛弃的了......”沈昭嘟囔着。
“你还好意思说!”谢华清说到了这个更是来气。
“你是亲生的不假,”谢华清想到什么,语气沉重了些。
“可守卿那孩子,也是我自他七岁入府,手把手教着读书明理,看着他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孩童,一步步长成如今顶天立地的模样。”
“更看着他疼你护你,又受尽百般委屈!”
谢氏站起身,走到沈昭面前,“我疼你,纵你,是因为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疼守卿,护他,是因为他敬我如母,那是你母亲放在心坎上养大的孩子!”
沈昭垂着眼,被母亲这番话说得抬不起头。
思绪渐渐飘远......
那是她大约五六岁那年,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里,府里似乎来了什么稀客。
母亲得到信儿往前院赶,自己也有些好奇,便甩开丫鬟,噔噔噔跑到前院的月亮门边,偷眼往外看。
只见父亲沈世尧站在庭院中,身上沾着风霜,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瘦瘦的,衣衫褴褛的孩子。
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模样,头发打结,身上脏污不堪。
大冬日还穿着单衣,打着补丁,袖口和裤腿也短了一截。
他垂着头,沈昭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尖尖的下巴。
像个......小乞丐。
当时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父亲正对着母亲说着什么,顺风飘来几句,“......在路上遇见的,父母都不在了,在雪地里啃雪活命......,怪可怜的。”
“说是识得字,我便想着,带回来,看看能不能给昭儿做个伴读,也是条活路。”
母亲让他抬起头,她才看清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很是营养不良。
但让沈昭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很是沉静。
母亲没再多问,只对身边的嬷嬷说让先带下去,好好洗漱,换身干净的衣裳,弄点热食。
那孩子被嬷嬷牵着,一步一挪地跟着走了。
经过月亮门时,他似乎无意识地朝自己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
当时她没缩回头,就那么盯着他,那双眼睛......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又好像没有。
后来,父亲给他取名叫沈言澈。
留他在府里,名义上是给她做伴读,实际上,是当成了半子来养。
母亲会亲自过问他的饮食起居,教他规矩礼仪,父亲有空便考校他学问,指点他文武。
他学得极快,也极刻苦,很快便褪去了初来时那层畏缩的壳子,显露出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聪慧。
再后来......
没等沈昭回忆完,谢氏又开口,字字锥心,“可是沈昭,你看看你,再看看守卿!”
“你被宠得无法无天,说出口的话比刀子还利,专往人心窝子上戳。”
“你可曾想过,那些气话,他听了会是什么滋味?”
“他为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默默咽下多少委屈,你可曾体谅过半分?”
“这次,实在是你做得太过!”
沈昭嘴一瘪,她知道。
但这次她以为顾言澈肯定会像以前那样,不会和她计较的。
谁知道,他竟然真的当真了!
被抛弃的滋味真不好受,又问,“那现在女儿被和离了,以后怎么办?”
“凉拌!”谢氏没好气地回着。
沈昭一听母亲真的不打算管自己,顾言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更难受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谢氏冷眼看着,看她哭得厉害,心下又有些不忍。
不免多说两句,“是你亲手把他推开,让守卿彻底寒了心。”
“他心灰意冷,只求一个解脱,我这个做母亲的,难道还要为了全你的面子,就硬逼着他回头,继续留在你身边忍受折磨吗?”
“我和你父亲签字,不是不疼你,恰恰是因为疼你,也因为疼他!”
“有些错,不是撒个娇、闹一场就能混过去的。也是告诉守卿,沈家对不起他,也......不拦着他去找自己的清净。”
那句“他去找自己的清净”让沈昭停住哭声。
什么意思?
她抬起泪眼,这会儿也顾不上跪姿,急切地问,“母亲,您刚刚说什么?”
“找清净,青墨不是说他出城去处理紧急公务了么?”
沈昭心下很是不安,顾言澈如若不是为了公务,那他去了哪里?
谢华清看着她骤然变色的脸,心口怒气没消,又添了几分复杂难言的心疼。
自己这个闺女,看着怪灵光,到现在又犯蠢了!
过了一会,她缓缓开口,“他连丞相的官印都已经交还给陛下,辞官的奏疏已经在陛下御案之上,还有什么公务需要他处理?”
“辞......辞官?!”沈昭失声惊呼,只觉得自己听到了天方夜谭。
这怎么可能,顾言澈......辞官了?
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的顾言澈。
那个把责任和抱负看得比天还大,总是为国事操劳的顾言澈。
竟然,辞官了!
“为,为什么?”沈昭声音发颤,荒谬感简直把她吞没,“就因为我跟他吵了一架?”
“这不可能,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印象当中的顾言澈,沉稳,坚韧,目标明确。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付出了多少心血,自己即便不是十分清楚,也能从旁人的议论,或者父亲偶尔的感慨中窥见一二。
权势,地位,这些对他来说很重要,不可能会因为夫妻之间的口角,就轻易放弃。
沈世尧抬眼看了自己闺女一眼,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谢华清看着她茫然不解的样子,心中那恨铁不成钢的怒气,终究化为更深的酸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