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夫指完路,便不再多言,背起柴捆,下山去了。
沈昭听着那还有一个时辰,咬了咬牙,没再说什么,站起身,继续迈步。
......
这天下午,顾言澈教完孩子,正闲着没事。
看着院子空空,他便有意收拾出来一块,准备种些菜。
当下便去找了锄头,翻起地来。
日头偏西,林德全也就是林老六从山上下来,探头看了一眼,“顾夫子,你这地弄得倒细致。打算种点啥?”
顾言澈直起身,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还没想好,老丈觉得,这时节,种些什么合宜?”
“这时节啊,”林老六蹲在篱笆墙外,指点道,“撒点菜籽还来得及,青菜、萝卜、芫荽都行。”
“靠墙根那块地肥,倒是可以栽几棵茄苗、辣椒苗,赶在秋里也能摘几茬。”
“就是你这读书人,伺候得来么?这地啊,娇贵,缺水不行,水大了也不行,还得捉虫,麻烦着哩。”
“不妨事。”顾言澈看着翻整好的土地,眼中掠过一丝温柔的神色。
这样的日子,比在京城的日子还让人期待些。
种下什么,便能长出什么,付出过,至少还能有结果。
林老六砸砸嘴,正要在说些什么,一道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声音传来,“顾夫子,顾夫子!可算找到你了!”
顾言澈和林老六齐齐转过头。
跑过来的是常在顾言澈这里认字的林虎,他脸上红扑扑的。
“阿虎,跑慢些,什么事?”顾言澈放下手中的锄头,温声问。
“顾、顾夫子,”林虎喘了口气,指着村口的方向,眼睛亮晶晶的,很是兴奋,“村口来了几个外乡人,说是......说是来寻亲的!”
“一个壮汉,还有两个女子,看着怪落魄的。”
“领头的那汉子指明了咱村,可问具体找谁又说得含糊,说是北边遭灾投奔亲戚来的。”
“我爹让我赶紧来问问您,您是读书人,见识广,看您知不知道这事?”
“他们堵在村口大树下,族长爷爷已经过去了。”
顾言澈眉头轻拧,溪山村偏僻,很少有外人来。
当时自己到这边都寻了很久,什么人寻亲寻到这里来?
除了自己这个外来的,基本都是同宗同族人。
他自问在此地无亲无故,也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隐居的具体村落。
看向林老六,“老丈可知,近日村里谁家有北边的亲戚要来?”
林老汉挠挠头,一脸茫然,“没听说啊,咱们这村子可是难找。”
“不过,阿虎他爹既然叫你,许是觉得你是读书人,能帮着问清楚,免得是坏人混进来。”
这话在理。
顾言澈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他现在也算是半个村里人,力所能及帮衬些也是应该。
“我去瞧瞧。”他对林阿虎示意,“带路吧。”
阿虎高兴应着,转头就往前头跑。
阳光已经失了温度,但燥热的气息还弥漫在空气里。
现在是农闲时节,村里人闲着没事都喜欢往外跑,大树下正好乘凉。
这会听说有人来村子里寻亲,更是聚了不少人。
族长林德福站在最前面,花白的眉毛拧着,手里那根老藤杖点着脚下的土,目光在面前三人身上来回扫视。
沈毅站在最前面,面容沉静,稍微挡住村民的打量目光,把小姐和暖棠稳稳护在身后。
他脚边放着三个粗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多是装的小姐和暖棠的衣物,还有一些必要的基础用品。
沈昭心里要把顾言澈骂几百遍,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的。
刚刚眼前的这位村族长,问自己寻什么亲,她不知道顾言澈在这里是用了哪个名字,也不敢乱说。
问到身份,那也不可能说是来找前夫吧?那多丢人。
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这会太阳快下山,他们赶了近一天山路,三人谁也不用说谁,自是狼狈不堪。
衣衫鞋袜都沾着大自然馈赠的绿色液体,头发也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
暖棠站在她边上,一身黄褐色粗布衣衫,同样风尘仆仆。
“北边来的,遭了灾?”林族长开口,带着质疑,“遭了啥灾?”
“具体哪个州府,你们这模样......可不像是饿了几顿的。”
人群里几个看热闹的妇人嘀嘀咕咕:
“瞧着细皮嫩肉的......”
“你看那衣裳,看着旧,可不是咱们穿的粗麻......”
“说是逃难,咋还带着这么齐整的东西?”
“你看那小娘子,脖颈可是白生生的。”
沈昭垂着头,不吭声。
本小姐自然白生生的!
这些日子以来,都不知道晒黑了多少,本来还想着不会吃苦的,现在只觉得绞着衣袖的手要痉挛。
这些村民,他们的目光如有实质刮过她的衣裳,还有她故意涂抹了泥的脸,以及她露出的脖子。
暖棠也受不住这么直白的打量,她往前挪了一步,帮小姐挡住点视线。
“回族长的话,”沈毅垂着眼,按照路上对了无数遍的说辞,沉稳开口,“我们是打北边永岭府来的,家里遭了蝗灾。”
“田都啃完了,实在没活路,这才一路南下。”
“想投奔表哥,混口饭吃......”
“表哥叫啥,在咱村干啥?”族长追问,藤杖拄地的频率快了些。
刚刚自己已经问过,这几个人一直含糊其词。
“叫......顾澈。”小姐之前曾提过,姑爷应当是不会用真名。
但用什么名字,他哪里会知晓?
“是个读书人,我们也好久没信儿了,只听说表哥南下,好像......好像在这一带落脚。”
“我们也是没法子了,才一路问过来。”
“顾澈?”林德福花白的眉毛抬了抬,周围村民的议论声更大了些。
村子里确实有位姓顾的夫子,貌似叫守卿吧。
这顾澈是何人?
“让让!让让!”
“顾夫子来了!”
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
顾言澈跟在林虎身后,踏着土路走过来。
他穿着和周围村民没什么区别的粗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
脸上带着温和而疏离的神情,眼神平静地看向人群中间的林族长,也自然而然的扫向了那几个引起骚动的外乡人。
林德福见他过来,深深看了他一眼,“顾夫子,你来得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