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帝望着眼前来为荣妃求情的小太子,眸底掠过几分讶异,不解道:“朕还以为,你不喜欢荣妃呢。”
小太子神色坦荡:“我不讨厌荣妃娘娘啊。”
跟个死人计较什么?
他又不是很小气的人。
补充道:“当然了,也说不上喜欢。是二弟特意来求我,我才愿意来替荣妃娘娘说几句好话的。”
永熙帝闻言,眉峰微挑:“老二求你,你就肯应?”
“他是我的亲弟弟,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吧?”
这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反倒让永熙帝一时语塞。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藏了许久的疑惑:“你当初为何要将把老五带去上书房的事,推到老二身上?”
当时,他不用想就知道跑不了太子,事发之后,老二性子绵软,承受不住压力率先认了责,老三见状也跟着请罪,唯独眼前的小太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全程装傻充愣。
彼时当着众人的面,他不便当场戳破太子,便先罚了老二与老三,打算事后再私下寻太子问责。
可老二偏不服气,执意要攀扯太子,这反倒触怒了他,太子的是非对错,自有朕来论断,轮不到他一个做弟弟的妄议兄长。
也正因如此,他才当即加重了对老二的惩处。
可冷静下来后,永熙帝也心知,不能全然怪罪老二。
不过一个五岁的孩子。
他也曾想过,太子若是能私下前来认错,再替老二求个情,他便顺势轻拿轻放,既往不咎。
偏偏太子自那以后,仿若无事发生,再也不曾提及半句,这说明在太子心中,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半分错处都没有。
他当然知道以这孩子的心性,若是会因坑了旁人而心生歉意,反倒才是怪事。
或许在他的认知里,老二替他背锅是理所应当,朕偏袒他这个储君也是理所应当,一切都合情合理,从无半分不妥。
可他还是想听听太子怎么想的。
小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歪着头想了想当时的情况,反倒露出几分困惑之色:“父皇这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叫我将责任推给二弟?当时明明是他自己主动承认的,关我什么事?”
永熙帝闻言,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眸微眯,带着几分审视与威压:“你敢说,当初不是你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又怎样?”小太子迎上永熙帝审视的目光,语气里没有半分闪躲,坦荡至极。
“可我是太子,是大景的储君。君主,是不会有错的。”
“老二身为臣子,替主君担下所有过错,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老三陪着一同请罪,也有几分兄弟情义。”
“我当时也站出来了啊,主动承担起‘管教不力’的罪名。”
“如此一来,既显了储君的度量,又有了兄长的担当,不就应该这样吗?”
说到这里,小太子开始生气:“老二也是的。本来可以完美解决。最后非要当众攀扯我!”
“这是做弟弟的该有的觉悟吗?”
“这是做臣子的该有的本分吗?”
小太子不等旁人接话,便自己安慰自己:“算了,谁让我是做哥哥的。弟弟们不懂,我慢慢教便是,哪能真跟这些不懂事的置气。”
永熙帝:“……”
见永熙帝沉默不语,小太子又巴巴凑上前问:“父皇,你都不夸我一句吗?”
永熙帝淡淡瞥他:“朕还要夸你?”
小太子眨眨眼,理直气壮:“我说得不对吗?”
永熙帝一时无言。
细细想来,这话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小太子是他亲自教养长大的储君,更是诸位皇子的兄长,众皇子尊他、敬他,本就是天经地义。
即便小太子不主动这般行事,他也会一步步为其确立这般尊卑秩序——他本就要让太子处处高出其他皇子一等,让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始终金尊玉贵,无人能及。
可如今不等他出手,小太子便已自觉处处彰显兄长身份,摆出储君的威仪,这份理所当然的模样,反倒让他觉得有些莫名古怪。
此事便就此作罢。
永熙帝终究没有应允提高荣妃的丧仪规格,不同意就不同意吧,小太子自觉开口问过,也算尽了心意,有了交代。
待小太子回宫准备午休时,他的乳母却突然披头散发,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殿下,殿下,救救奴婢啊!”
小太子躺在床帐之内,语气不悦地唤了声:“德柱。”
他话音未落,德柱已然上前一步,利落按住闯进来的李嬷嬷,伸手捂住她的嘴,又朝外头示意,将人直接拖下去。
李嬷嬷呜呜挣扎,却终究被人抬了出去。
小太子安安稳稳的休息。
德柱把人带到殿外廊下,对着宣政殿宫人埋怨:“我说几位哥哥,你们手脚也太不利落了,叫她这般大呼小叫闯进去,扰了殿下安歇,最后挨板子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命苦的。”
宣政殿的宫人在别处尚可有些脸面,到了东宫却半点不敢放肆,连忙赔着笑告罪:“是我们考虑不周,大意了,对不住对不住。改日不当值,我做东,请哥哥吃杯酒赔罪。”
“人我们先带回去交差了。”
说着便要上前带人,德柱抬手一拦:“那可不成。”
宣政殿宫人脸色微变:“德柱兄弟,你这是要为难咱们?”
“哥哥们这话就见外了,并非我德柱有意为难。”德柱苦着脸,“咱们都是当差的,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本分。”
“今日你们若是悄无声息将李嬷嬷带走,后续如何,都看殿下的心意。可你们让人这般闹进殿内,人又落在我手上,我便绝不能就这么交给你们。”
“若不然,殿下醒了,知道有人未经他允准,随意拿东宫的人,头一个饶不了的便是我。”
宣政殿宫人沉声道:“这可是高总管亲自交代的。”
高有成是御前头等大总管,这话一出,无异于说是陛下的意思。
德柱一脸认命的叹了口气:“咱们做奴才的,本就是这般身不由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