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小太子面壁而立，口中背书，脑袋却低垂着，用眼角悄悄斜瞟着永熙帝，想瞧瞧父皇在做什么。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还好，父皇正专心批阅奏折，并未留意他。
小太子嘴角一扬，大大的眼睛弯成月牙，身子一点点往下缩。
“……大孝终身……终身……慕父母。”
“站好。”
已经蹲坐在地上的小太子只得委委屈屈地爬起来，可怜巴巴地立在原处，拖着长音朝永熙帝撒娇：“父——皇——我脚疼。”
冷酷无情的永熙帝头也未抬，全然不理会可怜的小太子。
小太子瞥见父皇头上缠着纱布、手臂也裹着白布，不敢过分痴缠，只得撅着嘴，老老实实地继续面壁背书。
背到哪儿了？
哦，想起来了。
“大孝终身慕父母。”
“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
才背两句，小太子便拿头顶着墙面晃悠起来。
“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
永熙帝抬眼，看着已经开始偷偷抠墙皮的小太子：“……”
他轻咳一声：“过来。”
专心于抠墙皮的小太子根本没听见。
永熙帝额角抽了抽。
他这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把小太子拎到跟前，永熙帝虎着脸沉声问：“知道错了吗？”
小太子就可积极可诚恳的点头：“父皇，我知道错了。”
小太子说完像个糯米团子似的，顺势就往父皇怀里蹭。
永熙帝面无表情的单手将他推开：“站直。错哪了？”
小太子只好站直了，老实反省自己：“我不该不顾安危的爬到树上去。”
也算一点吧。
永熙帝问：“还有呢？”
小太子：“我不该不抓紧了，掉下来，差点摔到。”看了永熙帝的胳膊一眼：“还砸到了父皇，这是不对的。”
“还有呢？”
还有啊？
小太子皱着眉头，眼睛往斜上方翻，可以看出来很努力的在想了：“我下次在身上系个绳子。”
话锋一转，他倒打一耙：“父皇，您以后该多吃点。您要是壮壮的，下次我掉下来，就不会被砸断胳膊了。”
永熙帝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他指着自己的额头，咬牙切齿地问：“你看看朕，这里怎么回事？！”
“你个兔崽子你敢拿弹弓瞄准朕！”
“反了你了！”
小太子在这件事上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据理力争：
“谁让你把我乳母抓走的？！你居然还动了我宫里的人！”
永熙帝气得发笑：“你宫里的人？朕告诉你，连你这个人，都是朕的！”
轻哼了一声，眉眼间满是不屑，“朕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小太子气的啊啊啊的叫：“我不许！你敢动我的人，我还拿弹弓打你！”
这话简直是在捋虎须。
永熙帝双目微眯，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放肆！你真以为朕不会罚你吗？”
“我就是放肆！”
小太子梗着脖子和他吵，相当无所谓道：
“你有本事，就诛我九族啊！”
“好好好——来人！”永熙帝气得浑身发颤，厉声喝道。
小太子半点不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脸上满是倔强与不服，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意。
一旁伺候的总管太监高有成心里瞬间苦成了黄连，急得手心直冒冷汗，只觉得脑袋都大了一圈。
太子殿下啊太子殿下，您平日里最是机灵讨喜，最会哄陛下开心，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跟陛下硬碰硬？
更何况陛下方才为了救您，硬生生摔断了一条胳膊，您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二？
别说陛下是九五之尊的天子，便是寻常人家，做儿子的也没有这般跟父亲顶撞的道理啊！
您就稍稍低个头，服个软，说句软话又能如何？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何苦把陛下气成这样。
若是您肯顺着说一句，乳母的事父皇只管安排，儿臣信得过父皇，陛下听了这话，心头怒气定然消了大半。
这心气顺了，自然会耐着性子跟您解释前因后果，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再说陛下，太子殿下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何尝不是您自幼捧在手心里，一点点惯出来的？
自己亲手宠大的孩子，您多些耐心，好好跟他说明缘由，咱们殿下从不是说不通、认死理的性子，哪里会闹到这般。
如今倒好，您被气昏了头，一怒之下喊打喊杀，真要伤了太子，等冷静下来，指不定要多后悔。
到最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担惊受怕、来回遭罪的，还不是他们这些当差的奴才！
万般思绪不过转瞬即逝，高有成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上前躬身苦劝：“陛下陛下，万万息怒啊！殿下年纪还小，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小太子在旁边插嘴：“我不小了，我六岁了！少拿我当小孩子糊弄！”
祖宗唉，闭嘴吧！
高有成只当没听见，继续劝永熙帝：“您素来疼爱殿下，要是真伤了殿下，损了父子情分，后悔的还是您啊！”
被这么一打岔，永熙帝胸中翻涌的怒火稍稍压下，理智渐渐回笼。
他垂眸看着眼前一脸倔强，七个不服，八个不愤的小太子，胳膊处的钝痛纠缠着他的理智，最后沉声道：“太子即日起禁足东宫，不得踏出半步！”
余怒未消，他又将火气迁怒到东宫侍从身上：“东宫所有内侍，每人重责十板子！连主子都照看不好，留着还有何用！”
小太子一听，气得直跺脚，冲着永熙帝大喊：“你个暴君！就会呜呜呜……”
高有成吓得额头冷汗涔涔，大步上前，一把捂住小太子的嘴，弯腰将人死死抱在怀里，急声回禀：“陛下，奴才这就带太子殿下回东宫禁足！”
话音未落，他慌的根本没顾上等永熙帝应声，抱着不断挣扎的小太子，脚步匆匆地快步离去，生怕晚一步就再生变故。
永熙帝看着他慌不择路的样子，一时被气得失语，只余下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他孤身站在御案前，越想心头越是憋屈恼怒，终是忍不住抬手一挥，将御案上的笔墨纸砚、奏折摆件尽数扫落在地，宣政殿内瞬间一片狼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