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宁的话也吸引了谢沐承的注意,他看向那个对自己有着深切恨意的少年,沉默半晌,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
谢沐承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刀,精准地刺入夜初宁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当年若不是你横插一脚,我也不用谋划这么多年。”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夜初宁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记得。
谢沐承竟然记得。
那本该被时间长河冲刷、被归来之力模糊的记忆,此刻却清晰地刻在这人眼中,刻在那带着恨意与审视的目光里。
可夜初宁面上没有半分波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翠绿的眼眸平静地望着谢沐承,仿佛对方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寒暄。
“您说笑了。”他的声音清冷,不卑不亢,“晚辈不过百岁之龄,如何能横插帝君的谋划?不,或者应该叫你前任帝君?”
轻描淡写。
四两拨千斤。
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将问题轻轻推了回去。
谢沐承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也冷得更彻骨了些。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那一个字里,却压着千钧的重量。
他没有再看向夜初宁。
“谢沐承。”楚霁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你费尽心思制造这一切,就为了站在这里说这些?”
“楚霁。”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你对他还真是用情至深啊。”
他抬起手,轻轻鼓掌。
那掌声在废墟上回荡,清脆,刺耳,像是对这一切的嘲弄。
“可惜啊。”谢沐承放下手,唇边的笑意更深,“你握着的这只手,这具身体,这双眼睛——真的是你的鹿瑾瑜吗?”
楚霁握着鹿瑾瑜的手猛地一紧。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张脸,没有去确认那双眼中是否还有温度。
他只是死死盯着谢沐承,盯着那双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眸。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谢沐承顿了顿,目光越过楚霁,落在他身后的鹿瑾瑜身上,“你问问他自己,他记得多少?”
楚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感觉到握着的这只手,那冰凉苍白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是紧张。
不是畏惧。
是……茫然。
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茫然。
“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啊。”陆九安的直觉告诉他有问题。
“我也是。”苏芷嫣眉头微蹙,“总觉得还有什么是我们没发现的。”
“他在拖延时间!”
夜初宁与容月卿几乎同时开口,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拖延时间?
拖延什么时间?
谢沐承唇边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温和得近乎悲悯,却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
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辩解,只是站在那里,玄色长袍在废墟上拖曳出一道幽暗的痕迹。
“发现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可惜,晚了。”
话音刚落——
轰!!!
废墟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声音不像是崩塌,不像是爆炸,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最深处,缓缓苏醒。
众人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无数道裂痕以废墟中央为圆心,疯狂向四周蔓延!
那些裂痕不是普通的龟裂,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暗红色纹路,每一条都在微微搏动,仿佛有生命正在其中流淌。
“这是……”应飞鸿残破躯体上的暗金色纹路疯狂闪烁,他那双恢复清明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骇,“大阵还没有彻底崩解?!”
“不。”容月卿的声音沙哑而艰涩,她死死盯着那些蔓延的暗红色纹路,清丽的脸上血色尽褪,“这不是原本的‘万灵归墟’——”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看见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废墟中央,那道刚刚才从崩塌中走出的身影——
鹿瑾瑜。
他依旧站在那里,依旧握着楚霁的手。
可那双清澈幽深的眼眸,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楚霁……”鹿瑾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抬起头,望向楚霁。
那双眼睛里,清明与幽暗正在疯狂交替,如同昼夜轮转,如同生死拉锯。
“我……”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像……不太对……”
话音未落——
他的身形猛地一震!
那双曾经清澈幽深、曾经浮现出一丝清明与温度的眼眸——
此刻已经完全被幽暗吞没。
那幽暗之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东西。
只有一种……空洞。
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洞。
“就让你们领教一下,千百年来第一天骄的真正力量吧。”
他所创造的最强傀儡——鹿瑾瑜的真正力量。
“你对他做了什么!”这次声嘶力竭的不是楚霁,而是鹿远风。
“鹿家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在意鹿瑾瑜了?”谢沐承眼中尽是嘲讽,“当年鹿瑾瑜的死,可是有鹿家在推波助澜啊。”
“那句话怎么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谢沐承的话如同一把锈蚀的刀,生生割开每个人心底最不愿触碰的伤口。
鹿远风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惨白如纸。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说“你胡说”——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
鹿家的人都知道。
当年鹿瑾瑜太过耀眼,耀眼得让整个家族都活在他的光芒之下。
那些长辈们嘴上说着“天佑鹿家”,眼底却藏着怎样复杂的情绪——嫉妒、忌惮、还有一丝见不得光的……庆幸。
庆幸他终于死了。
庆幸那座压在所有人头上的大山,终于自己崩塌了。
“不……”鹿远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是这样的……”
可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道被幽暗吞没的身影之上。
“做好准备吧。”夜初宁语气平淡,“我们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他见过鹿瑾瑜的力量。
不是可以用厉害来形容的,而是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