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墩漕运码头，翻涌的浪花次第拍岸，码头被浸透了的铺板在日头的照耀下散发着一股海腥和朽木结合的气味儿。
韩林负手而立，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那里，已有风帆露头。
两日前，韩林也是站在这里，和各家的家主亲自为远航的船队送行。
这个时代，海上的风险远比陆地上的更高，突如其来的风暴可能将整支船队吞没，根本无从营救。
但这些人甘愿冒险，毕竟跑一趟海，就有可能抵过往几年都赚不来的银子。
汉人从不是怯懦的民族，别说皇帝老子了，逼得急了，就是天地也敢争一争，斗一斗。
韩林亲眼看见一个断手伤退了的卒伍携货上船，据说这家伙是个旱鸭子，但第一次出海就敢去路途遥远的倭国，韩林都不知道该说他不知死活，还是勇气可嘉。
韩林的身旁站着李凤翥，他正不断用一方手帕擦拭额头上不断冒出来的汗，再后面就是县衙、军衙的管理以及本地的一些士绅。
百余个亲卫司充当仪仗，持旗沿岸边肃立。
李凤翥接连不断的动作吸引了韩林的注意力，韩林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对着李凤翥调笑道：“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依我看，县尊大人可是不遑多让。”
李凤翥将手帕放了下来，苦笑道：“韩将军莫要调侃本官了，来得可是先帝之师，听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现在更是主理退奴大计，咱们要是伺候不好，招待不周，还不知会遭什么样的训斥。”
就在商队出发的同一天，有信船自山海关发来乐亭，向韩林知会了孙承宗的行程，叫他做好相应的安排，韩林不敢怠慢，赶忙叫人清理、收拾属衙、大营。
虽然没有完全搞懂孙承宗这尊大佛好端端的山海关不待，来他这处小庙干什么，但韩林隐约猜到应该是与反攻有关。
韩林与孙承宗并没有见过面，不过说起来倒是与他的渊源颇深。
当初赵率教给孙承宗去信教其照拂韩林一二，彼时孙承宗正因为柳河之败处于去职归乡的状态，然后就将蔡鼎给派了过来，一直待到现在，成为了韩林军衙当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后来另一个孙承宗的幕僚茅元仪也被蔡鼎给拉了过来，然后就是孙承宗的次子孙鉁、好友鹿善继，这两个当世大儒韩林也垂涎欲滴，等到祥云书院落成时，是要请来当教授的。
可以说韩林能混到今日地位，与孙承宗有很大的关系。
韩林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因此逢年过节以及孙承宗的诞辰，韩林都会修书拜候，孙承宗也偶有回信。
虽然蔡鼎、孙鉁、鹿善继、茅元仪等对韩林赞誉有加，但书信往来终究是隔着一层，孙承宗对韩林也不会有多么的亲近，无非就是故旧托自己提携的一个晚辈而已，这种事在官场上不胜枚举。
船队愈发地近了，韩林已经能够看到头船上依稀的人影，等再离得近时发现头船上不乏熟人，重新投奔孙承宗的茅元仪、话痨将军周文郁。
以及，两个好大侄儿……
吴三桂及曹变蛟。
前面几条船刚刚靠岸，立马就有披甲持刃的卒伍从跳板上跳下四散开来，将要道占据。李柱小声向韩林说了询问了两句什么，韩林淡淡地点了点头：“叫咱们的人撤下，不要让督标营的人误会。”
随后茅元仪他们也从船上跳下，韩林、李凤翥带着官吏们迎了上去。
“卑职参见茅副将，恭喜茅大人顺遂心意。”
韩林笑着冲茅元仪弯腰拱手。
要不怎么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呢，孙承宗十分欣赏茅元仪的才能，第一次督师蓟辽的时候就将其招至帐下，这次投奔，孙承宗直接为茅元仪请了个副总兵的职位回来。
现在的茅元仪已经不是在乐亭时落魄抑郁不得志的茅先生了，而是督理觉华岛龙武营水师的副总兵，也就是金士麟之父金冠的岗位，不过金冠只是游击将军，而茅元仪则是副总兵。
茅元仪哈哈大笑了两声，拍着韩林的肩膀道：“林哥儿，你我至交，何必如此惺惺作态？乐亭营亦是我之故地，不必如此。”
随后茅元仪又与韩林寒暄了几句，介绍了几个认识的，其中有一人姓张，冷着一张脸，是督标营的坐营官，虽然也是游击将军，但人家是督标，韩林也只能以下属的身份拜见。
张游击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说了两句场面话以后就离开向后去了，孙承宗马上要来，他需要检查任何死角，防止行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介绍完了以后茅元仪又跟着后面相熟的人打招呼，蔡鼎还是那副亲和的模样，不过其他人可就不同了，言行略微有那么一丝冷淡。
也勿怪乐亭营诸官如此，当初韩林勤王时，他是与徐如华是大营的留守，可一听孙承宗起复了，立马就跑了过去投奔，将韩林的托付抛之脑后。
韩林也没注意到后面的勾心斗角，因为周文郁走了过来
或许是为了安抚辽军的情绪，孙承宗也给周文郁请了封官，他现在也从游击跳到了副总兵，同时也是茅元仪的搭档，辅佐茅元仪管理觉华岛水师。
两个人互相行礼后，韩林对着他道：“周大人憔悴了也，可还是要保重身体。”
周文郁神色有些颓唐，他本来是辅佐袁崇焕的，如今恩主下了狱，他的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
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周文郁摇头道：“京师营中一别，没想到后事竟波折如此……”
韩林听到京师营中这几个字，不敢接这个话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确实令人唏嘘。”
看得出来，周文郁满腔的苦水，但是这个场合他也没办法和韩林倒，因此韩林又为其引荐县衙和军衙的各人。
等前面的人都寒暄完了以后，韩林看着后面的两个人笑了笑。
“三桂见过叔父，听闻叔父后来遭变，三桂恨不能以身代，好在叔父承天所眷，转危为安，家父随舅父镇榆关（即山海关），不能前来，来时，家父也嘱托我要向叔父问好。”
吴三桂抢先一步过来拜见，对着韩林毕恭毕敬的行礼，礼数十分周全。
“素存（吴三桂字）免礼。”
看着这个面容白皙，俊俏巨耳的吴三桂，韩林轻轻地一托将他托起：“素存好不容易来一趟，可要在这里多待一些时日。”
和吴三桂的寒暄过后，韩林又笑吟吟地转头看向最后一人。
“变蛟侄儿，乃叔可好？”
吴三桂和曹变蛟的性格迥异，本来看到官场漫长的寒暄就已经有了一丝不耐烦之意，在听到“变蛟侄儿”这个称呼后，脸立马就垮了下来。
吴三桂、韩林以及曹变蛟，三个人的年龄相若，只不过韩林与吴襄、曹文诏平辈相称，吴三桂和曹变蛟就只能低一辈。
韩林清晰地看到曹变蛟翻了一个大白眼儿，随后十分敷衍地冲韩林拱了拱手：“见过韩大人，我家叔叔受马总督调遣，如今正在玉田一带驱奴。”
韩林点了点头：“那你怎地没去？”
“俺叔怕俺出事，不带……”
曹变蛟瞬间就有些气急，见韩林似笑非笑的样子，又觉得没面子，将后半句给咽了下去，改口道：“俺叔老跟我夸乐亭营如何如何，今日我来倒要见识见识，是不是真个如叔父说的那样！”
“行，那你也跟素存一样，多待两天。”
两个人正说着，猛然听见两声号炮，诸人抬头望去，就见一艘海沧船在其他几只船的护卫下即将靠岸。
船头有两个条幡在左右分列。
右侧的条幡上写着：“兵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
左侧的条幡上写着：“钦差督师蓟辽等处军务”。
主桅杆上挂着大纛，只写了一个“孙”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