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二刻,李石门自北向南的官道上尘土飞扬,很快一支长长的牛马车以及百余名骑兵就出现在了官道上。
牛马车是两轮的方箱车,用两头牛或两匹驮马牵引,一左一右各走着一个车夫,沉重的箱车在地上印出了深深地车辙。
这是典型的大明官方递运所的官车,每车可运粮十石,整个车队绵延近百五十步。
原本车上的串铃也没摘,随着车架的起伏,车队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响。
一百多的骑兵在车队两旁走着,队形并不严密,看起来有些松松垮垮的,这里面八成是外藩蒙古,剩下的两成则是女真人的马甲兵。
永平府城距离滦州只有四十里路,因此整支队伍也就不紧不慢地走着,一天之内,怎么也能走完,甚至如果幸运点,还有可能赶上滦州的晚饭。
对于骑兵来说,押运粮草这件事其实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因此有不少人甚至将马缰相连,自己则坐在马上打盹。
虽然已经有传闻明军正在大规模的集结,但那都是蓟镇、玉田附近的事,离这里还远,而且这条道路永平府的女真人每七天就会走一次,从来都没有被袭击过。
但万事总有开头,而今天,他们就是那个“头”。
队伍中段刚刚走过李石门,一个女真马甲有些尿急,引着马避开主路,随后跳下马解开袍子开始释放,片刻以后他打了一个哆嗦,一边系着裤袋,一边向李石门村内望去。
很快,他的眼神凝聚。
十来个骑士正从村里奔出,领头的那人已经张弓搭箭。
多年的征战,让他的手比嘴更快,手都已经摸到了马侧挂着的弓上了,嘴才张开。
“嗡”地一声弓响,细长的箭矢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小的抛物线,从口腔贯入,箭尖穿过他刚刚卷起来的舌头,从脑后穿出将他和身后的坐骑扎在了一起。
坐骑吃痛,人立而起,往前跑了五六步后,马甲的死尸才被跑在道边。
“杀!”
苏日格放下手中的弓,一声大喝。
他领着的小队纷纷点燃夹在腋下的三眼铳,震耳欲聋地声音猝然响起,一道道白烟从铳口喷了出去,瞬间就将他们的身形遮蔽。
三十步开外的官道上,惨叫四起,七八个人影摇摇晃晃地从马上跌落,几只受了伤的战马疼得嘶鸣蹦跳,左冲右突之间又惊了其他的牛马,相连的马缰打了结,车队的中段一片混乱。
突袭成功的苏日格并不恋战,他左手提着缰绳,引着马队画了一个弧,往东南的方向逃跑。
散漫的女真人和外藩蒙古,在经历了短暂的混乱后也很快的反应了过来,带队的代子章京(即牛录章京副手)顿时勃然大怒,指着苏日格他们逃跑的方向,不断喝骂踢打叫人前去追击。
片刻以后,三十来个蒙古骑兵就在两个女真马甲的带领下从车队奔出。
呼喝声中,马鞭高高的扬起,又狠狠地抽在战马的屁股上,吃了痛的战马四蹄飞扬,直扑已经跑出半里开外的苏日格。
女真人的代子章京十分愤怒,这条路他走了没有十回也有七八回了,从来都没有出过事。
因此他自己的心里也有些松懈,这才中了埋伏,等回去以后,还不知道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他一面又派出去十来个人向四周哨探,另一面让人将车队团团围住,摆出了个防御的阵型。
自己则阴沉着脸策马来到队伍中段检查损失。
虽然渡过了最初的慌乱,但这里还显得一片纷杂,又两家马车倾翻在地,里面的布袋掉在地上散开,蜀黍、粟米、麦子、黑豆混杂在一起,整个车队也不得不停了下来。
抛除最开始死的那个马甲,后续一共有十来个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其中有七个人坠马,三个登时就死了,其他的,一个被打断了手指,另外一个被削掉了耳朵。
最惨的是剩下的两个人,身上被打成了筛子一般,大大小小地满是破洞,已经说出话来,只是瞪大眼睛不停地喘息,偶尔发出低弱的呻吟。
而伴随着身体的起伏,血水一股一股地从密密麻麻的弹孔中往外涌。
代子章京阴沉着脸,抽出腰刀,不顾两个人眼里对于生的渴望,将刀尖狠狠地戳入了两个人的心窝。
旁边围着的其他女真人面无表情,那些蒙古人的脸上则流露出了惊恐畏惧之意。
另一个女真人走了过来,低头向他汇报着损失,代子章京咬着牙:“该死的塞思……”
然而还没等他骂完,李石门的方向猛然传出一阵惊呼,代子章京豁然抬起头,就看见方才派出去的哨探队极速奔回,他们身后,又有十数骑从村中奔出,对着他们不断放箭。
村后同样绕出一批骑兵,正在朝着车队的后路包抄。
纷杂的箭雨从左侧和后方倾泻,转瞬间就没入人群,惨叫声交杂一片。
谁也没能想到,明人前面那只是一支疑兵,这李石门村里竟然还藏着这么多人。
女真人的运粮队再次陷入混乱,有的人想跑,有的人想就地防御,无头苍蝇一般。
代子章京右肋下插着一支箭,他强忍着剧痛翻身上马,用女真话大声叫嚷了两句,随即又挥刀劈在了一个想要逃跑的外藩蒙古的后背上。
那外藩蒙古惨叫一声,跌下了马,随即就被纷杂的马蹄踩死。
他的女真同族们也纷纷效仿,一边大声呵斥,一边拦截想要逃跑的蒙古人。
锋利的刀锋暂时阻止了要逃跑的心思。
看见局面稍稍稳住,代子章京这才咳了两口血,回过身去看从村里杀出来的这队骑兵。
这些人并没有选择近身搏杀,反而开始时聚时散地在四周游弋放箭。
无论是战术,还是那些人放箭的技法,不仅是他,所有人都很熟悉。
曼古歹。
他心中有些疑惑,难不成是哪支蒙古人将他们认成了汉人?
或者是哪支蒙古人投降了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