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呆呆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除了抽烟就是摆弄那些瓶瓶罐罐的爹,心里竟然藏着这么一套惊世骇俗的生存道理。
“滚回你屋去,把手上的伤口拾掇干净。明天,该上班上班,该放电影放电影。”
许富贵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因为这点破事在外面丢人现眼,我就亲手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安安生生躺在炕上!”
许大茂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跟抽了魂儿似的,挪进自己的小屋。
许富贵看着儿子的背影,重重叹口气。
重新拿起那冰凉的烟袋锅子,又往里塞了一锅烟丝。
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太急。
他高估儿子这颗棋子的分量,更低估傻柱那张嘴,和那张嘴后面的脑子。
那个傻柱,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只知道抡拳头的傻柱。
他会动脑子,这就麻烦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许富贵坐在炕沿边,一口一口嘬着旱烟,屋里烟雾缭绕。
许大茂直挺挺站在地上,一夜没睡好,眼窝子都陷下去。
他脸上那神情,又怕又憋屈,还混着点豁出去的狠劲儿。
那只被划伤的手,胡乱缠着块布条,已经肿了起来。
“爹,我……”
他嗓子发干,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许富贵没抬眼皮,慢悠悠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许大茂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就滚去上班吧。”
许富贵说完,拿起烟袋锅子,在自己的布鞋底上“梆梆”磕掉烟灰。
又低头捻着烟丝,再没多看他一眼。
许大茂咬着后槽牙,转身一把拉开门。
“呼——”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冻得他一哆嗦,脑子也清醒几分。
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出家门。
院里,三大爷阎埠贵正端着个搪瓷盆,要去公共水龙头接水。
一看见许大茂,脚下的步子立刻就放慢一些。
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小眼睛,跟算盘珠子似的,在许大茂身上来回拨拉,算计着什么。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
搁昨天,他这会儿脑袋已经埋到胸口,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把自己塞进去。
可他爹那张冷冰冰的脸,那句“把无耻当盔甲”,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脚步只是顿了顿,随即,脸上硬是扯出一个笑。
“哟,三大爷,起这么早啊?”
他主动开腔,嗓音因为一夜没睡好,沙哑的厉害。
阎埠贵直接愣在原地。
肚里准备一箩筐夹枪带棒的话,就等着许大茂难堪时,他好一句句往外扔。
可人家这笑呵呵地一招呼,倒把他给整不会了,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还溅自己一身棉花絮。
“啊……是,是啊,大茂。”
阎埠贵干巴巴地回一句,浑身都不自在:“上班去啊?”
“可不是嘛!”
许大茂推着车,不紧不慢从他身边走过,甚至还把胸膛挺得更高些。
他故意哼起小曲儿,那调子跑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咱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
阎埠贵端着盆,傻了眼。
看着许大茂那笔直的腰杆,和摇摇晃晃的自行车屁股,半天没回过神。
这小子……不是说昨天在厂里让同事损得跟孙子似的,哭着跑回来的吗?
怎么睡一觉起来,跟换个人似的?
这是受刺激太大,疯了?
还是说,那二百块钱的横财,真能把人的脸皮给撑厚?
…………
后院。
刘海中家。
二大妈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灰。
“当家的,看见没?许大茂那小子,哼着歌儿去上班了。”
她朝院里努了努嘴,语气里全是瞧不上。
“德行!”
刘海中正呼噜呼噜喝着棒子面粥。
闻言把手里的粗瓷碗往桌上一顿,粥都溅出来几滴。
“这就叫死猪不怕开水烫!脸都让人按在地上踩,他还能笑出来,这脸皮,怕是得用钢锥才能扎透!”
他心里很不痛快。
本以为许家这回,怎么也得夹着尾巴做人,让他好好享受几天,当院里领导的优越感。
结果人家根本不接招,他这看笑话的乐趣,凭空就减少一大半。
“不对。”
刘海中忽然压低声音,往自家媳妇那边凑了凑,神神秘秘地开口。
“这事儿邪性得很。许富贵那老家伙,平日里蔫不出溜的,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儿子都丢人现眼到这份上,他这个当爹的还能稳得住,这里头,肯定有别的道道。”
“行了你,天天琢磨别人家那点破事。”
二大妈白了他一眼:“有那工夫,不如想想怎么让你那六级工网上在升升。”
“你懂什么!”
刘海中眼睛一瞪,官威就上来:“这院里就没有小事!许家这事儿,我得盯着点。”
“我总觉得,那二百块钱,不是刮大风白捡的那么简单!”
…………
轧钢厂,放映科。
现在正是一天中最松散的时候。
几个同事凑在一块儿,嘴里叼着烟,正眉飞色舞说着昨天的热闹。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许大茂走进来。
屋里的声音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脑袋“唰”地一下,整齐划一地转过来,目光全跟探照灯似的打在他身上。
一个嘴角长痦子的青年,姓王,平时就跟许大茂不对付。
他把手里的镜头布往桌上一扔,怪声怪气地开腔。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这不是咱们轧钢厂新出炉的许大财主吗?”
他故意把“大财主”三个字拖得长长的,阴阳怪气到了极点。
“怎么着,昨儿不还哭着找妈妈去了吗?我还以为你今天得躺在家里养伤,没脸见人了呢。”
“轰”的一声,屋里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哄笑。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往许大茂心窝子里捅。
他那只缠着布条的手猛地一抽,疼得他差点没绷住。
搁在以前,他早就炸了,非得跟姓王的掰扯个你死我活不可。
可他爹那张冷脸,那句“把无耻当盔甲”,就像刻在他脑门上一样。
他攥紧的拳头,指节都发白,但几秒后,又缓缓松开。
再抬起头时,许大茂脸上已经换了副模样,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王哥,瞧您这话说的,这不是打我脸吗?”
他不仅没恼,反而往前凑两步,那姿态,甚至带上几分谄媚。
“昨天是我不对,是我孙子,是我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让各位哥哥看笑话了。”
这一下,直接把王哥给干蒙了。
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全堵在嗓子眼儿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屋里其他人也都瞪圆眼睛。
看着这个昨天,还跟斗败的公鸡似的许大茂,今天居然主动上来摇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