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晁在她身后几步远停下,没有立刻上前。
他能看到她握着栏杆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紫电戒指在暮色中偶尔划过一丝微弱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莲叶的清香,过了许久,久到天边的霞光都开始褪色,虞紫鸢冰冷的声音才响起,没有回头:“你来做什么?不去陪着你的好师兄,来我这里听这些‘狭隘’之语?”
声音里没有刚才在膳厅的尖利,却多了一种疲惫的僵硬。
温晁走到她身侧,也扶着栏杆,看向波光粼粼的莲塘。
他的个子还矮,只到虞紫鸢的腰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她的侧脸。
“阿娘。”他唤道,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虞紫鸢没应。
温晁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我知道阿娘生父亲的气,也……不太喜欢魏婴。”
虞紫鸢的嘴角抿得更紧。
“父亲做事,确实欠妥。”温晁继续道,“他只想着一头,顾此失彼,惹阿娘伤心,也让我和姐姐不安。”
这话让虞紫鸢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丝。
她终于微微侧过头,垂眼看向身旁的儿子。
孩童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玉雪精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逐渐亮起的星子和莲塘的微光,是那么的透亮。
“你倒看得明白。”虞紫鸢冷哼一声,语气却不再那么尖锐,“既然明白,为何还要与他亲近,还要……那般待他?”她到底还是介意这些日子的事。
温晁歪了歪头,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个问题:“因为魏婴……只是个害怕的孩子。”
温晁顿了顿说道:“阿娘,父亲把魏婴带回来,这事儿已经定了。父亲对他好,或者不好,其实都改变不了他已经在莲花坞的事实。父亲若是苛待他,旁人会说江宗主苛待故人之子,说您……不容人。父亲若是如今日这般,事事以他为先,忽略我们,又会让我们伤心,让魏婴处境尴尬,里外不是人。”
虞紫鸢的瞳孔微缩,她没料到儿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温晁看着她,继续说道:“父亲怎么做,好像都不对。那与其让父亲继续用他那种‘不对’的方法,把事情越弄越糟,不如……我来。”
“你来?”虞紫鸢蹙眉,有些不理解。
“嗯。”温晁点头,“魏婴怕父亲和您吵架,怕您不喜欢他,怕这怕那,战战兢兢。但他不怕我。我对他好一点,教他规矩,带他修行,让他知道在莲花坞该做什么。他安心了,不再整天惶恐,或许就不会总是需要父亲特别的‘照顾’,父亲也就少了许多‘表现’的机会,阿娘看了,或许也能少生些气。”
他抬起头,眼神干净:“而且,阿娘,魏婴真的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他是父亲的弟子,将来也会是我的手下,也是莲花坞的力量。把他教好了,让他记得我的好,记得阿娘和姐姐的宽容,总比让他怀着怨气、或者被父亲养成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将来惹出祸事,或者与我不睦,要强得多吧?他还小,我可以亲手培养一个合适我的手下。”
暮色四合,水榭边的灯笼被侍女悄悄点亮,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母子二人。
虞紫鸢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这番话,哪里像是一个六岁孩童能说出来的?
条理清晰,利弊权衡,甚至带着一丝未雨绸缪的……算计?
可这算计,听在耳中,却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翻腾的怒火和尖锐的痛楚。
他说,他来处理。他说,不让父亲继续“不对”下去。
他说,是为了让这个家少些麻烦,让她少生气。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这个家,保护她这个母亲吗?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酸涩,有欣慰,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迟来的愧疚。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几日沉浸在愤怒和委屈中,只看到丈夫的偏心和那个孩子的碍眼,却几乎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儿子。
他在想什么?他害怕吗?他委屈吗?他被父亲那样对待时,心里难过吗?
她都没有问。她只是把自己的怒火,也倾泻在了他的身上,骂他“像家仆”,骂他“没规矩”。
虞紫鸢缓缓蹲下身,这个总是挺直脊背、气势凌人的女人,第一次在与儿子对话时,将自己放到与他平视的高度。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微颤,轻轻拂过温晁的脸颊。
“阿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些尖锐的刺仿佛被拔掉了,露出底下疲惫而柔软的芯子,“你……你可是觉得委屈?觉得阿娘……刚才说话太重了?”
温晁摇了摇头,主动将脸贴在她微凉的手掌上,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蹭了蹭。
这个动作自然而亲昵,带着全然的信赖。
“不委屈。”他说,声音软了下来,满是孩童的依赖感,“我知道阿娘是为我好,是气父亲糊涂,也气我不争气。阿娘说的对,我是江家少主,要有少主的样子。但阿娘,对同门师兄好,教导师兄,让他敬我服我,不也是少主该做的吗?这和身份规矩,并不冲突呀。”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狡黠:“而且,我现在对他好,以后他要是敢不听话,或者惹阿娘生气,我教训他,不也更名正言顺嘛。”
这话带着孩子气的“算计”,却让虞紫鸢终于忍不住,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压平了,但眼中那层寒冰,却实实在在地消融了许多。
她将温晁轻轻揽入怀中。这个拥抱有些僵硬,她似乎并不习惯如此直白地表达温情,但手臂却收得很紧。
“傻孩子……”她低低叹了一声,“是阿娘……心急了些。你说的……有道理。”
她松开他,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但是阿澄,你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如何待人,第一条,永远不能委屈了自己,不能让人轻看了你去!我虞紫鸢的儿子,绝不能成为任何人的附庸,也不能因为任何‘外人’,失了该有的骄傲和心气!明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