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志跟着省市科协的领导再次走进叶闻桂的厂子时,正赶上工人们在院子里生炉子取暖,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青灰色的烟顺着风飘散开去。
叶闻桂的厂子不算大,但在这片地界上也算小有名气,专做纸板箱和蓄电池,供货给省内及市内的一些企业。
他那粗糙的手,农民般的憨厚,一看就是个实干出来的生意人。
“徐总年轻有为啊,科协的领导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怎么着也得三十开外了。”叶闻桂笑着把人往会客室里引,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
徐大志笑了笑,没接这话。他知道自己二十岁的年纪摆在那里,走到哪儿都免不了被人先用年龄掂量一番。会客室里生了炉子,比院子里暖和不少,墙上挂着几张营业执照和几面锦旗,靠窗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汽车电器维修》杂志。
几个人围着炉子坐下来,科协的领导寒暄了几句,很快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徐大志这次来,名义上是跟着科协做企业调研,实际上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叶师傅,”徐大志开门见山,叫了一声又觉得不太对,这称呼怎么听都有点别扭,赶紧改口,“叶总,您厂里现在主打的这个电瓶,循环寿命能做到多少次?”
叶闻桂靠在椅背上,提起自己的产品倒是来了精神:“干荷式铅酸蓄电池,循环充放两百次以上,低温启动性能好,在省内同类型产品里排得上号的。怎么,徐总对这个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就是有些想法。”徐大志往前探了探身子,“您想过没有,汽车电瓶这个市场,看着大,实际上天花板不高。现在国内私家车保有量才多少?满打满算,主要还是公家单位和运输公司在用。这个市场要做大,至少还得等个十年八年。”
这话一出来,会客室里的气氛就微妙了。科协的领导端起茶杯喝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叶闻桂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但不太舒服。
“徐总这话我倒是不太认同。”叶闻桂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不紧不慢地说,“你说汽车市场还没起来,这个我认。但正因为还没起来,现在才是布局的时候。等市场起来了再往里冲,汤都喝不着热的。再说了,汽车再怎么慢,那也是四个轮子的刚需,难不成你指望两个轮子的把四个轮子的比下去?”
徐大志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也不恼,笑着说:“叶总您别急,我不是说汽车不行,我是说眼下还有别的路子。您看现在城里的自行车,那叫一个多,上下班的时候整条马路都是。这些骑自行车的人,但凡口袋里有了钱,最先想换的是什么?不是汽车,太贵了,养不起,是那种不用脚蹬、能跑得动的代步工具。”
叶闻桂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重新点了一根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白雾:“你说的那个东西,我知道,电动自行车嘛。国外早几年就有了,国内也有人试着搞过。但你算过没有,那玩意儿能跑多远?现在最好的电瓶装上去,平路跑个二三十公里就歇菜了,而且充一次电得好几个小时。你说这东西老百姓买回去干什么?买菜骑到半路没电了,推着回来?”
“所以说要改良。”徐大志接过话头,语气认真起来,“现在的蓄电瓶技术确实不行,但如果在材料和结构上做一些改进,把能量密度提上去,做到快充一个小时、续航五十公里以上,那这个市场就不一样了。您想想,五十公里什么概念?城里人上下班,一天撑死了二十公里,两天充一次电都富裕。到那时候,电动助动车就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了,是家家户户的标配。”
叶闻桂抽着烟没说话,眼睛盯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像是在琢磨什么。
科协的领导这时候插了一句:“叶总,徐总这个思路倒是有意思的,你们可以多交流交流。”
“思路是好的,但做起来没那么简单。”叶闻桂终于开了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骨子里的不认同还在,“你说的那个续航五十公里、快充一小时,现在的技术根本达不到。就算实验室里能做出个样品来,成本得多高?老百姓买得起吗?徐总,你是有文化的人,理论上的东西比我懂,但市场这个东西,它不是光靠超前意识就能赢的。”
徐大志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是等来的。他前世见过满大街的电动车,知道这条路的终点在哪儿,只是没法直接告诉叶闻桂。
“叶总,要不这样,咱们别争了。”徐大志笑着说,“我给您提个建议,您听听看。”
叶闻桂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您在电瓶这块有基础,有设备,有人手,能不能试着在现有产品的基础上做一些小范围的改良?不用一下子搞什么颠覆性的东西,就在能量密度上做一些优化。我这边可以给您提供一些技术思路,您来验证。如果能做出一款续航能力比现在强一大截的蓄电瓶来,我即将投产的电动助动车的项目,优先用您的货。这个买卖,您不亏。”
这话说得既有分寸又有分量。叶闻桂盯着徐大志看了几秒钟,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岁的年纪,说出来的话却不像二十岁的人,不急不躁,进退有度,而且话里话外透着一股笃定,好像他说的那些东西不是天方夜谭,而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你这个思路倒是有点意思。”叶闻桂把烟头丢进炉子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改良的事可以试试看,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能不能成功我保证不了,给我三个月时间吧。”
徐大志心里一松,知道这事儿算是搭上线了。他正要再说点什么,科协的领导看了一眼手表,咳嗽了一声:“到饭点了,叶总,今天怕是要叨扰你一顿了。”
叶闻桂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领导来了还能让人饿着肚子走?走,对面有家馆子,酱肘子做得好,咱们边吃边聊。”
一行人出了厂子,穿过一条窄巷子,来到一家门脸不大的饭馆。老板认识叶闻桂,老远就招呼上了,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一间小包间来。落座的时候,叶闻桂把菜单递给科协的领导,领导又推给了徐大志,徐大志笑着推了回去:“叶总请客,客随主便。”
叶闻桂也不客气,点了酱肘子、红烧鱼、醋溜白菜、一锅炖鸡汤,又要了一瓶白酒。酒菜上桌,热气腾腾的,几个人推杯换盏,气氛比在会客室里松快了不少。
酒过三巡,徐大志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正色道:“叶总,刚才在厂里说的那个事,我再跟您交个底。电动助动车这个东西,眼下看着不成熟,但我敢说,不出五年,大街上就能见着。您要是能在蓄电瓶上先走一步,把这个改良的技术吃透了,到时候就不是您去找市场,而是市场来找您。”
叶闻桂端着酒杯没动,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徐总,我叶闻桂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些话,别人跟我说,我当他是画大饼。但你说出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还真就听进去了几分。”
“那叶总是答应试试了?”徐大志问。
“答应谈不上,试试吧。”叶闻桂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但我有条件,技术思路你得给我写清楚了,不能光嘴上说。另外,你搞电动助动车的项目,得给我个准信,什么时候能用上我的电瓶。”
“行,我回去就给您写一份需求方案。”徐大志端起酒杯,“三个月为限吧,合作愉快。”
两人碰了一杯,酒液入喉,火辣辣的。窗外是江南冬天灰蒙蒙的天,巷子里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经过,车铃声清脆得像是另一个时代的声音。徐大志放下酒杯,看着杯壁上残留的酒痕,心想,一九九〇年了,很多东西才刚刚开始。
他又想起前世那些满大街跑的电动车,想起那些挤在地铁口拉客的摩的,想起共享单车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这些东西现在说出来,谁信呢?就像他没法告诉叶闻桂,三十多年后,满中国跑的汽车多到让城市变成停车场,而电动汽车会把汽油车逼到墙角去。
有些事,急不得,也慢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