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湾,三号综合实验楼,最大的阶梯会议室。
这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拥挤过。
过道上、台阶上,甚至连门口都挤满了人。白发苍苍的老院士和朝气蓬勃的年轻博士生坐在一起,刚从海外归来的精英学者和土生土长的八级钳工比邻而坐。
在经历了初期的磨合与碰撞之后,红星湾的“土洋”两派科学家,终于找到了彼此的节奏。
海归派带来了最前沿的理论和视野,如同天马行空的设计图。
而本土派则拥有全世界最匪夷所思的工程实现能力,他们能用最粗糙的工具,将那些设计图变成现实。
当理论的天马,遇上了实践的拖拉机,两者结合,爆发出的是足以掀翻整个科技界的力量。
今天,是红星湾科研体系整合以来的第一次全体技术总结大会。
会议由秦冷月主持,但她只说了几句开场白,就把时间交给了台下。
物理学泰斗杨振国院士,第一个走上了台。
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年事已高,但腰杆笔直,自有一股学术宗师的气度。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
“我回国,已经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我见到的、听到的、经历的,比我在普林斯顿三十年加起来,还要精彩,还要……不可思议。”
“我曾以为,科学是严谨的,是有范式的,是必须在恒温恒湿的超净实验室里,用最精密的仪器才能进行的。
直到王浩总工带我去看了他们怎么用蒸汽锅炉提纯材料,我才明白,我以前学的,可能只是科学的‘贵族版’。”
会场里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王浩在第一排,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在座的,有很多和我一样,从国外回来的同志。我们带回了理论,带回了公式,但我们也带回了一身‘富贵病’。
我们依赖设备,依赖环境,依赖固有的流程。我们忘了科学的本质是解决问题。
尤其是在没有条件的情况下,创造条件去解决问题。”
杨院士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他指着身后的投影幕布,上面是红星湾这几个月来的成果汇总:
土法光刻胶、坦克发动机离心机、澡堂无尘室、天网卫星、反重力摩托……
“这些东西,任何一样,如果按照西方的研发流程,都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和数以十年计的时间。
但在红星湾,在陆总顾问的……‘胡闹’之下,”杨院士自己也笑了,“我们只用了几个月。为什么?因为我们把全国最顶尖的头脑,和最接地气的双手结合在了一起!”
“我们有全世界最渴望追赶的迫切感,有全世界最不循规蹈矩的工程师,还有一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领导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陆云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低着头不知道在画些什么,似乎对台上的演讲毫无兴趣。
“所以,我提议!”杨院士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不能再这样小打小闹下去了!我与倪院士,以及在座超过一百位高级研究员联名提议:
在红星湾,成立一个超越所有现有部门的最高科研统筹机构——‘华夏科技复兴委员会’!”
话音刚落,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在场每一个科研工作者的心。
他们想到了五十年代,国家一穷二白,无数科学家隐姓埋名,在戈壁荒滩上用算盘打出了国之重器。
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是所有华夏科研人员心中共同的图腾。
现在他们也要成立自己的“委员会”!
倪院士紧接着走上台,他不像杨院士那样引经据典,
“同志们,我老倪搞了一辈子计算机,从外国人的封锁里爬过来,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我们求爷爷告奶奶,花大价钱买回来的,是人家淘汰了的技术。
我们想自己搞,他们就釜底抽薪,断你的芯片,锁你的专利。”
“这种日子,我过够了!在座的各位,谁还想过?”
“不想!”
台下,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吼出了声,满脸涨得通红。
“对!不想!”倪光南用力一拍桌子,“现在,我们有钱了,有人了,有自己的操作系统了,更有了一个能带着我们掀桌子的人!我们为什么还要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
“这个委员会,就是要拧成一股绳!把全国的科研力量,从实验室到生产线,全部统筹起来!集中力量,办大事!
对标当年的‘两弹一星’工程!别人有的,我们要有!别人没有的,我们也要有!”
全场的气氛被彻底点燃,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掌声经久不息。
倪转向杨院士,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齐转身,向着角落里的陆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们联名提议,由陆云同志,担任‘华夏科技复兴委员会’总顾问!统领全局!”
唰!
全场的目光,再次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陆云身上。
这一次,目光里不只是好奇,更多的是滚烫的期盼和信任。
掌声停了,整个会场落针可闻。
陆云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了清梦的茫然。
他合上手里的小本子,上面画的根本不是什么会议纪要,而是一盘画得惟妙惟肖的红烧肉,旁边还标注着“肥瘦三七,加冰糖,小火慢炖两小时”。
“啊?”他眨了眨眼,“叫我干嘛?”
秦冷月坐在他旁边,桌子底下,高跟鞋的鞋尖不轻不重地踩在了他的脚面上。
“嘶……”陆云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台上两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士,又看了看台下那一双双炽热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不是,杨老,倪老,你们搞错了吧?”陆云站起身,摆了摆手,
“我就是个临时工,技术顾问,不管行政的。这么大的事,你们得找国家,找部委,我担不起啊。”
“你担得起!”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一位头发全白,戴着老花镜,胸前挂着好几枚功勋章的老院士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是国家航天项目的元老之一。
“小陆同志,”老院士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们这代人,在戈壁滩上埋头干了一辈子,受过表彰,也挨过打压。
我们不怕苦,不怕累,就怕一件事——怕我们死了,这口气,就断了。
怕我们用算盘敲出来的这点家底,被人家用计算机轻松碾碎。”
“我们等了半辈子,就想等一个能把我们这帮老骨头,和那帮喝过洋墨水的小年轻,都捏合到一起的人。
一个不讲规矩,只讲结果的人!”
老院士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现在,我们等到了。你别推辞了,这个担子,你不扛,没人扛得动。
就当是替我们这些快入土的老家伙圆一个梦,行不行?”
说完,老院士也向着陆云,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云彻底没话说了。
他可以跟领导耍无赖,可以跟富豪讲段子,但面对这样一位把一生都献给国家的老人,面对他那几乎是恳求的目光,陆云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条咸鱼,今天是翻不了身了。
他慢吞吞地走上台,接过话筒,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就职演说。
结果,陆云拿着话筒,喂了两声,然后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开口第一句话是:
“那个……当这个总顾问,管饭吗?有五险一金和年终奖吗?”
全场死寂。
杨振国和倪光南嘴角抽搐,差点没站稳。
王浩在下面一拍大腿,一副“这才是我认识的陆总师”的表情。
秦冷月扶着额头,感觉血压有点高。
周文海在台下,强忍着冲上去捂住他嘴的冲动,用口型无声地说:
“有!都有!祖宗!您快说正事吧!”
“哦,那就好。”陆云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随意起来。
他环视全场,看着那些或激动,或错愕,或无奈的脸,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这人,懒,不喜欢开会,不喜欢写报告,更不喜欢听人跟我讲‘这不可能’。”
“既然大家信得过我,把这个担子交给我。”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就干吧。”
“咱们的第一个小目标:三年之内,让‘made in china’这个词,换个意思。”
几十年来,这个标签意味着廉价,是低端制造,是山寨货的代名词。
沉寂了三秒钟之后,整个会场彻底沸腾了!
掌声、欢呼声、呐喊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把实验楼的屋顶掀翻。
李振博士激动地跳上了椅子,挥舞着手臂。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老泪纵横,仰天大笑。
王浩更是直接,跳上台一把抱住陆云,想把他举起来抛向空中。
“滚蛋!一身机油!”陆云嫌弃地把他推开。
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陆云看着眼前这群疯狂的科学家,感觉自己好像捅了个天大的马蜂窝。
他把话筒塞回倪院士手里,趁着众人狂欢,悄悄溜下台,坐回秦冷月身边。
“完了,掉坑里了。”他一脸生无可恋。
秦冷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现在后悔,晚了。”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不是后悔。”陆云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我是想问问,委员会总顾问的食堂,是不是可以单开小灶?我想吃你做的那种,加了黄酒的红烧肉。”
秦冷月的脸颊,飞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她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却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云笑了,觉得这个总顾问的职位,似乎……也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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