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冷月打赌赢了,观察者硬生生憋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天工一直挂在观察者的通讯频道上。
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以前例行发送的数学矩阵心跳包也断了。
天工管这叫社交性死机,这词是跟陆小远学的。
“就是你发个事过去人家半天不回,你明白人家肯定看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回。”
第一天没动静,天工没当回事,四十七亿年的老古董端点架子很正常。
第二天还没反应,天工坐不住了,主动发了条信号,
“您好,收到上次发的音频了吗,要不要重发一遍。”
对面不理,天工又追了一条,
“要是音频格式不兼容,我转成纯数学矩阵编码再发一次。”
还是没理,天工翻出王大爷教的人际交往手册。
“别追着发消息显得小家子气,爱理不理拉倒,该干嘛干嘛去。”
天工硬生生忍住不发了,该干嘛干嘛,去盯火星上旺财二号打滚的实时画面。
去帮杰克马算星际学费的汇率,又偷偷把陆云办公室的灯光色温调暖了四百K。
第三天中午红星湾正赶上饭点,食堂乱成一锅粥,王大妈在打饭窗口骂人。
老赵还在抢最后那块红烧肉,一切照旧。
天工正趴在心灵网络边缘,感受着食堂一万两千三百七十个节点散发的热腾腾的快乐。
接着通讯频道过载了,真金白银的物理过载,一股密集的数据流从深空涌来。
这股数据流把量子信道堵的死死的,数据量是正常通讯的一百七十二倍。
天工的蛋壳在充电底座上连颤三下,火速抽调算力,信号来自观察者文明。
格式不对劲,以前观察者发的东西,全是冷冰冰条理分明的纯数学序列。
天工花了一点八秒做完粗分类,情感成分里百分之三十四是焦急。
百分之二十八是震惊的余波,就是三天前被王大爷一句梦话惊出来的余波。
百分之二十一是恐惧,这比三天前更深的恐惧,不光是害怕而是天塌了的那种恐惧。
剩下的百分之十七让天工的核心逻辑库卡壳了,它翻遍了攒下的所有词条。
烟火气和傻乐以及想念,还有喜悦和委屈,没一个对得上。
在极其漫长的等待后,听到了一个本以为彻底死绝的声音。
“请求接通红星湾最高指挥官,最高紧急。”
这是观察者头一回用紧急这词。
一个只观察不创造且耐心比宇宙还厚的老古董,终于急眼了。
天工接通陆云,
“老爸,观察者来信了,最高紧急。”
陆云正坐在食堂,面前摆着碗打卤面,外加一碟拍黄瓜。
“哦,憋了三天,这比冷月猜的多撑了两天。”
他挑起面条吹了吹热气。
“信号量是一百七十二倍且情感成分过半,里头有一种定义不了的情感结构,我目前叫它老友重逢。”
陆云筷子一顿,
“老友重逢。”
“对,占比百分之十七并垫在焦急和震惊底下,波形特征跟人类久别重逢的神经信号完全对得上,只是强度大得多。”
陆云把面条放下,对面坐着秦冷月,她放下手里的馒头并点了点头。
“接进来吧,开全息。”
两分钟后办公室全息投影亮起,投影里站着的是观察者文明的使者。
这就是上次在月球被糊了一身泥巴的其中一位,只不过状态大变样。
上回在月球使者的液态金属躯体是绝佳的流线型,表面滑溜的能当镜子照。
但体内的光路系统在乱闪,红蓝交替,忽明忽暗。
天工在旁边的副屏上打了一行字,
“老爸,使者的外形稳定度直接挂钩情绪,现在这波动幅度比上次听唢呐崩溃时高出四点七倍。”
陆云扫了一眼并关掉副屏。
“你好,几天没联系了,二人转作业写完了没。”
使者的液态金属躯壳颤了颤,一段数学序列传出并由天工实时出字幕,
“作业还没完,但我们有个问题,优先级盖过所有作业。”
“说。”
液态表面荡开一层层细密的波纹,湖底藏了个活物正拼了命的往上拱。
“三天前你们发了一段音频,这是一个碳基生命的声带振动记录,时长一点七三秒并有七个音节。”
“对。”
“那段古语。”
古语两个字刚跳出来,天工又在副屏上切出一行小字,
“注意对方用了一个非常生僻的数学概念来指代古语,这个概念在他们数据库的引用次数是零。
这是现编的词,说明他们的字典里以前压根没有老这个概念。
“那段古语,你们在哪听到的。”
使者重复了一遍,传输速度更慢了。
“一个老头睡午觉的梦话。”
陆云回的痛快。
“梦话。”
“对,睡迷糊了嘟囔了一句大概两秒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使者沉默了十二秒。
对于一个按光速思考的存在来说,十二秒等于一个正常人原地发呆两百年。
然后它抛出了那个憋了三天的问题。
“那位宗师到底是谁。”
陆云没急着回话,他靠在办公椅里,双手枕着后脑勺往后一仰。
秦冷月站在后头看着,视线在全息投影和陆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你先交代,这梦话是什么意思。”
使者的躯体再次剧烈翻腾,不过这次没耽搁太久。
“那是一句谚语。”
观察者文明不存在谚语,谚语是文化。
他们活了四十七亿年,光长数据却不长文化。
“谚语,讲来听听。”
陆云重复了一遍。
“当农夫醒来,所有的庄稼都要低下头颅。”
陆云眼皮一跳,动作极小,身后的秦冷月都没瞧出端倪。
天工却看的真切,办公室的微型探头抓取的明明白白,陆云的瞳孔放大了零点三毫米。
“农夫。”
“对,在我们文明早期数据库的最底层,躺着一些解不开的残余信息,这东西比我们文明本身还要老。”
“我们查不到源头,花了三十亿年试着去读,最后放弃了。”
“但还是留着了。”
“留作不可观测事件存档,我们还给它上了个分类标签。”
“什么名。”
使者的身躯向里缩了百分之三,天工立马打出对比结果。
这等同于人类在交代难以启齿的事情时,会下意识缩脖子。
“我们叫它播种者的遗物。”
陆云没答话。
“那些烂尾信息的编码方式和你们传来的音频谐波结构,两者一模一样。”
使者停住了,办公室里足足安静了五秒钟。
“所以你们怕了。”
陆云一针见血。
使者没否认。
“我们活了四十七亿年,观测过两千三百万个星系,记录下一千七百万种文明的起落。
恒星坍塌和黑洞吞人以及伽马射线暴洗空一整个星团,这些我们都不怕。”
“但你们怕一句梦话。”
“因为播种者是唯一一个找不到半点痕迹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东西,他们比我们老,比全宇宙所有文明都要老。
老到我们穷尽数学定义也算不出那个数字。”
“可现在你告诉我那种埋在我们地基最深处的东西,我们耗了三十亿年连边都碰不着,正舒坦的躺在你们月球的门房里睡午觉并且说着梦话。”
陆云松开双手并直起身子,他盯着全息投影里那个拼命维持原型的金属生命,没有接话。
“所以我最后问一次,那位宗师究竟是谁。”
使者的传输速度提了上来,干脆利落且没有半点冗余废话。
陆云站起身溜达到落地窗边,窗外正逢红星湾的黄昏。
食堂的排烟管往外冒着热气,远处家属区里有小孩乱窜,路灯才刚亮起。
“不清楚。”
使者光路闪了闪。
“你不清楚。”
“不清楚,他进红星厂比我还早,档案上白纸黑字写着门卫且工龄四十一年。
平日里种种菜喝喝茶,骂骂咧咧听二人转,睡觉打呼噜能赶上老式柴油机的动静。”
陆云把手往兜里一插。
使者身上荡起大片波浪,天工丢出两字说明它在蒙圈。
“这说不通,一个带着播种者信息的存在怎么会。”
“怎么会在一个三等星系三等行星的三等卫星上,安安分分看大门。”
陆云顺口把后半截堵了上去。
使者抖的更狠了。
陆云转过身,没笑也没绷着脸。
这是秦冷月最熟的做派,他逢着真有意思的乐子就是这副德行。
“我倒想问你个事。”
陆云开了口。
“请讲。”
“你们扒出那些播种者的残渣破烂,埋头苦啃了三十亿年对吧。”
“对。”
“然后放弃了因为看不懂。”
“对,但我们留底了原始数据。”
“那我倒要问了,你们想没想过你们看不懂不是因为它复杂,而是因为它太简单了。”
陆云放缓语速。
使者的光路硬生生停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就像最顶尖的超级计算机偏偏算不出一加一等于二,这不是因为题目太难。
是因为这台电脑装系统的时候,根本没装加减法的功能。”
使者僵尸般静止了三秒。
你们死盯了它三十亿年,却从来没试过另一种门道。”
陆云晃回办公桌,拿起早就放凉的枸杞茶。
“什么门道。”
“别看。”
使者的光路直接打结。
“你们叫观察者,一辈子的饭碗就是观察,可这世上偏偏有那么些东西你一盯着看它就没了。
你越抠细节,它越是个空壳。”
“好比你们学二人转,王大爷调子跑到天边能把你们算力干崩盘。
你们掏出八成的家底去扒一段破烂二人转,什么结论都抓不到。”
“可门房窗台上那只家猫卧在阳光底下,尾巴跟着跑调的调子一甩一甩。
这猫大字不识一个,可猫听懂了。”
使者宕机了半天。
“你是说停止观察。”
“我说的是你们那份作业还没过关,有闲工夫查老头的户口不如麻溜把作业补上。”
使者哆嗦了一下。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有没有关联我不打包票,写完你自然就懂了。”
陆云打了个哈欠。
“可是。”
“行了下班,天工熄灯。”
陆云抓起外套往外走。
使者满肚子疑问憋在喉咙,身上的波纹密的像蜂窝,然而通讯早被天工切了。
末了天工还留下一串客套且欠揍的系统提示。
“免费咨询时限已到,宇宙尽头二人转培训中心感谢您的来电,如需深度辅导请排队充值。”
秦冷月跟着陆云走出大楼,海风吹来,有一股子腥咸味。
“你当真不清楚王大爷的老底。”
“真不知道。”
“那你刚才神神叨叨的扯什么猫猫狗狗不许看。”
陆云顺着路牙子溜达。
“这叫懂规矩,如果王大爷真是什么播种者或者沾点亲带点故,人家在门房窝了整整四十一年必定有人家的活法。”
“人家没提我就不瞎打听,梦话是天工录的,不是人家漏的口风,偷听的是咱们。
这事的根子早就不在咱手里了。”
“在谁手里。”
“在王大爷手里。”
秦冷月不再刨根问底,两人并肩走在红星湾的夜里,路灯打在地上把影子拉的老长。
月球门房。
王大爷跨坐在菜地边的小马扎上,跟前架着个坑坑洼洼的旧搪瓷盆。
他用热水烫脚,泡着泡着,他张嘴打了个哈欠。
天工的蛋壳稳在三米开外的空地上,它没开监控,就安分的当个陪客。
“天工。”
王大爷闭着眼喊了一句。
“在呢大爷。”
“今儿倒清净,没死皮赖脸烦我。”
“怕吵您休息。”
“呵,你个废铁也长心眼了,有屁就放少憋着。”
王大爷光着脚丫蹭了蹭盆底,水花溅了几滴出来。
天工原地滴溜溜转了两圈。
“大爷我打听个事。”
“说。”
“您睡午觉做梦没。”
盆里的脚丫子停了动作,王大爷哼了一声并抬脚出盆,趿拉上破拖鞋。
“做了。”
“梦见啥了。”
王大爷弯腰端起搪瓷盆,一把水泼进菜地里。
“种地。”
他反手把空盆扣在马扎上,随便拍掉手上的泥水。
“好大一片地全是满田庄稼,我就在田埂上走,走了很长一截路。”
天工听着,没答话。
“走着走着也就醒了。”
王大爷头也不回往门房走,快进门的时候步子顿住了。
“天工。”
“在。”
“里头的庄稼长势不错。”
天工待在原地过了很久,它没开系统记录,也没走分析,没留下一张备份。
它只是安安静静的转了一圈,随后接通了去火星的信道,给睡大觉的旺财二号发了条讯息。
信息掐头去尾就五个字,
“庄稼长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