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灯光又变了。
冷白色退了换成了一种很柔的暖光,不亮刚好能把舞台中央照清楚,周围全是暗的。
七个小朋友从侧台鱼贯而出,打头的是陆小远。
他穿了一件红色的小马甲是秦冷月前天晚上给他熨的,马甲有点大袖口卷了两道。
他手里攥着那个小话筒攥的很紧,指头泛红。
后面跟着二胖、丫丫、大壮、小鱼、七七和圆圆,七个人排成一排站在舞台中央的光圈里。
幼儿园李老师站在侧台,手里比划着站好站好的手势。
陆小远站在最前面,他朝台下看了一眼。
第一排正中间坐着爸爸和妈妈,妈妈冲他挥了挥手,爸爸没动但在看着他。
他又往后看。
后排中间竹椅上坐着一个老头,老头翘着二郎腿手里摇着蒲扇,旁边蹲着一个蛋壳形状的东西。
那就是王大爷。
陆小远的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一声王大爷,但没喊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话筒,话筒上有一道划痕是昨天排练的时候二胖抢话筒弄出来的。
他把话筒举到嘴边。
“这首歌是王大爷教我的。”
声音通过广场的音响系统传出来,在穹顶下面转了一圈。
“王大爷说这是他小时候的歌,他只记得调调了词忘了,他让我帮他记着。”
说完这句话陆小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六个小朋友,二胖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陆小远转过头面向台下,他张开嘴开始唱。
没有伴奏也没有歌词,就是那几个音符。
调子很短总共不超过十五秒,音高起伏不大最低的音和最高的音之间隔了大约五个音程。
节奏是缓慢的不规则的,有些地方会拉长有些地方会顿一下。
陆小远唱的不太准,有两个地方跑了调。
跟昨晚在家里练的时候一样,同样的两个位置同样的跑法。
但他唱的很认真,小嗓子在安静的广场上显得很清。
六个小朋友在他身后跟着哼,他们不知道这首歌的意思,只是在排练的时候跟着陆小远学了调子。
二胖的音准比陆小远还差有三个地方跑了,丫丫唱的最稳但声音太小混在中间快听不到了。
十五秒后歌唱完了。
广场上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前排响起了掌声,秦冷月拍的陆云跟着拍了。
后面的观众也跟上了,掌声不大但很整齐。
陆小远攥着话筒朝台下鞠了个躬,他身后的六个小朋友也跟着鞠躬,二胖鞠的太猛差点栽倒。
李老师在侧台松了口气,陆小远直起身又朝后排看了一眼。
王大爷的蒲扇停了他没有在摇蒲扇了,蒲扇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
他在看着舞台,天工蹲在他脚边偷偷往上瞄了一眼。
王大爷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看着。
但天工的传感器检测到了一个数据,就是王大爷的心率。
在陆小远唱歌的那十五秒里,王大爷的心率从每分钟六十二次上升到了每分钟六十八次。
涨幅不大在正常范围。
但在天工的监控记录里,王大爷过去四十一年的心率数据波动范围从来没有超过过正负一次。
六十二到六十八差了六次。
天工把这个数据存进大事情文件夹,没有加标签因为它不知道该加什么。
广场上的掌声渐渐停了,七个小朋友从舞台上跑下来。
陆小远一下子跑到秦冷月怀里,问妈我唱的好不好。
秦冷月说好,陆云摸了摸他的头。
“王大爷鼓掌了吗?”陆小远扭头往后看。
陆云也回头看了一眼,王大爷又开始摇蒲扇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大爷没鼓掌。”陆小远有点失落,“他是不是觉得我唱的不好?”
天工从后排传来一句话。
“大爷说你唱的可以,但有两个地方跑调了。”
“哪两个?”
“第三个音和第五个音。”
“那他到底觉得好不好?”
天工停了半秒。
“大爷让我跟你说,小红花的事等晚会结束再说。”
陆小远哦了一声,又钻回秦冷月怀里了。
杰克马在侧台看着节目单,下一个节目是母巢的。
大花在右侧区域的减震垫上已经站了起来,六条腿在垫子上踏了几步。
“天工,母巢的节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它们要演什么你之前问过没有?”
“问过,母巢回信说演我们自己。”
“就这没有具体说明?”
“没有。”
杰克马握了握拳头。
“那就上吧。”
舞台上的灯灭了所有灯都灭了,月球基地穹顶外面的宇宙星空透了进来。
广场上只剩下观众席里人类的呼吸声,大花甲壳上细微的摩擦声和观察者使者体内光路流动的嗡鸣。
然后一个声音从大花的方向传来,不是声音是振动。
大花的整个身体开始以一种极低的频率震颤,频率低到人耳听不到但身体能感觉到。
座椅在微微发抖,桌上的茶杯里水面出现了涟漪。
振动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大花的背部甲壳裂开了。
不是一道缝是整片甲壳都裂开了,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触角也不是液体。
是光,暗绿色的微弱的光。
光从大花的身体里溢出来像水一样沿着它的六条腿流到了地面上,然后沿着地面向四周扩散。
光没有温度,天工的传感器确认了这一点。
但光经过观众席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热量也不是电流。
是一种陆云后来回想的时候,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是一种辽阔。
像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平原上,抬头是天低头是地四面八方什么遮挡都没有,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光铺满了整个广场,大花的震颤频率在变化。
越来越低低到已经不是振动了更像是一种韵律,一种跟心跳接近但又不完全相同的韵律。
广场上有人闭上了眼睛,不是困是那种光和韵律让人不自觉的想闭上眼睛。
在黑暗和振动中每个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陆云闭着眼睛看到了一片红色的荒原。
荒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秦冷月看到了一条河河水很浑两岸是荒草。
王浩看到了火星乌托邦平原,他的拖拉机停在远处。
林默看到了一双老旧的布满褶皱的手,在翻炒着什么。
这些画面不是投影也不是全息影像,是通过次声波共振直接在人类的神经系统中激发出的感官记忆碎片。
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自己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天工在后台疯狂记录数据。
它的蛋壳身体蹲在王大爷脚边LEd眼睛一闪一闪,它看到了什么或者说它感知到了什么它没有告诉任何人。
大花的表演持续了大约七分钟,最后光慢慢退回了它的身体里甲壳合拢振动停止。
广场上的灯重新亮起来没有人鼓掌,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该不该鼓掌。
过了大概十秒钟后排的一个技术员拍了一下手,然后掌声慢慢起来了,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
观察者的五个使者没有鼓掌,但它们做了一件事。
为首的使者从胸口取下了那个泥巴怪兽轻轻放在了座位上,然后它整个身体变形了。
液态金属重新排列从人形变成了一个扁平的圆盘,圆盘的表面极其光滑光滑到可以当镜子。
它把自己变成了一面镜子面向大花的方向。
大花的复眼在镜面上看到了自己,一只满身甲壳背上裂着缝的大虫子。
它看了自己三秒钟,然后它的复眼上下动了一下。
天工不确定那个动作的含义它的数据库里没有对应的翻译,但如果硬要猜大花好像在笑。
杰克马在侧台深呼吸了一下把节目单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节目压轴。
节目名称那一栏写的是王大爷的歌,杰克马看了看时间距离零点还有十一分钟。
他抬头看向后排,竹椅上的王大爷正在往茶缸子里倒酒。
不是茶是酒,天工说那是王浩从火星带回来的粮食酒六十二度。
王大爷倒了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杰克马走到陆云身边蹲下来。
“陆总最后一个节目王大爷说了不上台,你怎么安排?”
陆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九分。
“不需要安排。”
“什么意思?”
“等着就行。”
杰克马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更多的信息,但什么也没找到。
他站起来回到侧台。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着。
十一点五十一分十一点五十三分十一点五十六分,王大爷喝完了第一缸子酒又倒了一缸。
天工在脚边看着他。
“大爷少喝点。”
“不碍事。”王大爷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年三十的喝两杯应个景。”
“可你平时不喝酒。”
“今天不是平时。”
王大爷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十一点五十八分广场上的气氛开始变了,所有人都在等零点有人在看手机上的倒计时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轻声说话。
大花趴在减震垫上复眼望着穹顶外面的星空。
观察者的使者恢复了人形抱着泥巴怪兽,安安静静的坐着。
十一点五十九分陆云坐在前排背挺的很直,秦冷月握住了他的手。
陆小远已经在秦冷月怀里睡着了,小话筒掉在地上。
十一点五十九分三十秒舞台上方的大屏幕亮了,倒计时的数字跳了出来。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王大爷又喝了一口酒这是第三缸了,天工在脚边抬头看他。
王大爷的脸有点红不是那种喝醉的红,是一种很浅的从脖子根往上漫的红。
二十,十九,十八。
王大爷把茶缸放在了茶几上他没有再倒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
干瘦的长满了老茧指甲缝里有泥土,四十一年的门卫和菜农留下来的手。
十五,十四,十三。
他把蒲扇搁在了椅子扶手上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十,九,八。
天工的传感器检测到了一个异常就是王大爷的脑电波。
过去四十一年他的脑电波一直稳定在十赫兹的阿尔法波段从未偏移过,但在这一秒脑电波的频率开始攀升。
十一赫兹十五赫兹二十赫兹。
七,六,五。
三十赫兹五十赫兹一百赫兹,天工的处理器开始报警。
四,三,二。
王大爷睁开了眼睛。
一。
广场上所有的灯同时亮了钟声响了。
不是电子模拟的钟声是王浩从地球上拉来的一口老铜钟,钟锤撞上去当的一声,混着金属的尾音在穹顶下面转了好几圈。
“新年快乐!”有人喊了一声,然后到处都是喊声和笑声。
但后排的竹椅上王大爷坐着没动他的眼睛睁着。
天工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四十一年里那双眼睛是浑浊的普通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温和与迟缓的眼睛。
现在天工的传感器全部过载了,不是故障是采集到的数据量超出了所有终端的处理上限。
王大爷的眼睛里有东西,天工说不出那是什么它的数据库里没有对应的词条。
没有任何已知的光学现象能量形态或物理常数能描述它看到的东西。
但如果非要用大白话说那双眼睛里有星星,不是比喻。
王大爷缓缓站了起来,竹椅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他弯腰从茶几上拿起茶缸缸子里还有半缸酒,他把酒喝完了。
然后他把茶缸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缸子碰到桌面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他站直了身体。
他的身高没有变还是那个一米七出头的干瘦老头。
但天工的高度传感器给出了一个错误值,错误值是无穷大。
天工没有修正这个错误因为它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误,王大爷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脚边的天工。
“傻蛋。”
“在呢大爷。”
“替我谢谢那小子歌唱的不错,跑调的两个地方下回我教他改。”
“好。”
王大爷抬起头朝舞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人还在庆祝新年没有人注意到后排发生了什么。
大花注意到了它的复眼转向了王大爷的方向,六条腿开始发抖。
观察者的使者注意到了五个使者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液态金属的身体表面涌动着肉眼可见的波纹。
它们抱着泥巴怪兽朝着王大爷的方向缓缓低下了头。
不是鞠躬是跪。
五个半透明的液态金属生命体在月球的虚空之下,跪在了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面前。
王大爷看了它们一眼。
“起来。”
使者没动。
“起来。”王大爷又说了一遍,语气跟他在门房赶陆小远去洗手一样平常。
使者们慢慢站了起来,王大爷从椅子扶手上拿起蒲扇往腰后面一别,然后他朝着广场的出口走去。
天工在后面跟着他。
“大爷你去哪?”
“回门房。”
“可是晚会还没结束。”
“我看完了。”
“小红花呢你答应给小远小红花的。”
王大爷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来一颗花生米。
跟之前给陆小远的那颗一模一样,他看了看那颗花生米。
然后他把花生米攥在手里闭了一下眼睛,再张开手的时候花生米没有了。
他的手掌里躺着一朵花很小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花瓣是一种不存在于地球色谱上的颜色,天工的光谱分析仪给出的结果是一串无法解析的未知波长。
但看起来很好看。
“把这个给小远。”王大爷把花递给天工,“告诉他唱的不错。”
天工小心翼翼的用两只短爪子接过了那朵花。
王大爷转身继续朝广场出口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广场。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只大虫子趴在减震垫上,五个液态金属生命体抱着泥巴怪兽站在座位前。
一个四岁半的男孩在妈妈怀里睡着了,一个穿越过来的前工业设计师坐在前排正回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王大爷冲陆云点了下头,很轻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天工捧着那朵花蹲在原地蛋壳上的LEd眼睛一闪一闪。
它给旺财二号发了一条讯息。
“大爷记起来了。”
火星乌托邦平原上旺财二号正拱着鼻子啃红沙,它停了一秒然后朝着天空的方向低低的叫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