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轴转了大半个月,陆云今天破天荒六点就关了办公室的灯。
走廊里碰到值班的小李,小李吓了一跳,抬手看表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又看了看陆云,那表情活像是撞见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总,您,下班?”
“嗯。”
陆云走过去了。
小李站在原地愣了三秒,掏出手机给食堂王大妈发了条消息:陆总居然下班了。
王大妈回了两个字:假的。
陆云到家门口的时候,闻到了糊味。
不是很浓,是那种刚开始糊、及时关了火、但空气里还残留着焦化碳水的微妙味道。他站在门外,用钥匙开锁的动作放慢了半拍。
门开了,厨房里烟雾缭绕,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档,发出轰轰的声响。
秦冷月站在灶台前。
她换掉了上班穿的军绿色制服,穿了一件灰色长袖棉t恤,下面是家居裤,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
t恤左袖口卷到了肘部,右袖口没卷,垂下来沾了一块酱油渍。
头发用一根圆珠笔扎起来,松松垮垮的,有几缕掉下来贴在脖子侧面。
灶台上摆着一口铁锅。锅里的东西正在冒泡,颜色介于深棕和黑之间,分不清是红烧还是炸煳了。
旁边的料理台上,排骨码了一盘,生姜切成了大小不一的块状,准确说不是切的,是拍的,有一块拍飞了掉在地上。
白糖罐子和盐罐子并排放着,盐罐子的盖子是开着的。
“回来了?”秦冷月没回头,手里拿着锅铲在锅里翻搅,动作很用力,锅铲刮铁锅的声音刺啦刺啦响。
陆云换了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在做什么?”
“糖醋排骨。”
他低头看了看锅里。
“……哪一步了?”
“炒糖色。”
锅里的东西确实是糖色,糖已经化了,正在从焦黄往焦黑过渡。再过十秒就不是糖色了,是碳。
“火关小。”
“我知道!”
秦冷月手忙脚乱地去拧灶台旋钮,拧反了,火苗窜了一下。陆云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去,伸手帮她把火关到最小。
两个人的手在灶台旋钮上碰了一下,秦冷月的手指头是凉的,紧张的时候她手脚会发凉,这一点从谈恋爱的时候就没变过。
“白糖呢?”
秦冷月朝料理台上指了指。
陆云扫了一眼盐罐子和糖罐子的位置,伸手拿起盐罐子的盖子,盖上了。
“你刚才炒糖色用的哪一罐?”
秦冷月愣住。
她扭头看了看灶台旁边的调料区,两个罐子一模一样的白瓷,唯一的区别是盖子上贴的小标签,一个写“糖”一个写“盐”。
盐罐子的盖子是开的。
糖罐子的盖子是关的。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我没放错。”秦冷月的声音很笃定。
陆云没说话,伸手从锅边沾了一点糖色尝了一下。
咸的。
他把这口东西咽了,表情没有变化。
“重来。”
“什么?”
“糖色重来,锅洗了,排骨别急着下。”陆云从碗柜里拿了个干净的小锅,“你先看我做一遍。”
秦冷月把锅铲放下来,后退一步,双手抱在胸前靠着冰箱。
“我能行的。”
“我没说你不行。”
“你那个表情就是在说我不行。”
“我什么表情?”
“你在忍着笑。”
陆云确实在忍,但忍住了。
他把小锅坐上灶台,舀了两勺白糖,从正确的那个罐子里,加一点点水,开小火。
“炒糖色的关键就一个字,等。糖化了以后不要着急搅,看颜色,从白变黄的时候不动,从黄变琥珀色的时候小幅度推一推,冒大泡变小泡的那一瞬间醋倒进去,不能早也不能晚。”
秦冷月盯着锅里的糖。
“你怎么知道哪个是那一瞬间?”
“多做几次就知道了。”
“我这不是第一次做吗?”
“所以你的糖色是咸的。”
秦冷月踢了他小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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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下锅的时候,陆小远从客厅跑过来了。
他手里捧着那个量子封存盒,盒子被他用一条红色的毛线缠了好几圈,说是怕花跑了。
花在盒子里安安静静的,花瓣的颜色在厨房的暖光下没有那么说不清了,看起来有点像淡蓝色,又有点像薄荷绿,再换个角度又不是,但就是好看。
“爸!我今天带花去幼儿园了!”
“嗯。”
“李老师说她没见过这个颜色!”
“嗯。”
“二胖说他也想要一朵!我说这是王大爷给的你没有!二胖哭了!”
陆云把排骨翻了个面,“然后呢?”
“然后我把上次剩的那个泥巴恐龙给他了。他就不哭了。”
秦冷月在旁边洗菜,听到这话笑了一声。
“小远,花放好,去洗手,马上吃饭。”
“我要看爸爸做饭!”
“你爸没做饭,你爸在教你妈做饭。”
“妈妈做饭?”陆小远的表情很丰富,先是兴奋,然后想起了什么,兴奋程度降了一半,“妈妈上次做的蛋炒饭,二胖吃了一口就吐了。”
秦冷月洗菜的手停了。
“二胖他肠胃不好。”
“不是,二胖说太咸了。”
陆云在灶台前微微偏了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秦冷月从水池里捞起一根芹菜,很精准地甩了一下水,水珠飞了陆云一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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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摆了三菜一汤。
糖醋排骨是陆云指导、秦冷月操作的成品。颜色比饭店的深了两个色号,醋放多了一点,甜味不够但酸味到位。
排骨炸的火候不太均匀,有两块外面焦了里面还嫩,有三块完美,剩下的在中间地带。
清炒时蔬是秦冷月独立完成的,盐放对了,但蒜没切碎直接整瓣扔进去,陆云用筷子把蒜瓣拨到一边没有评价。
紫菜蛋花汤是陆小远打的蛋。四岁半的孩子把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七下才磕开,蛋壳掉进碗里三片,被陆云用筷子捞出来两片,第三片太碎了放弃了。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
桌面不大,圆桌,能坐四个人。陆小远坐在加高垫上,面前摆着那个量子封存盒,花就搁在他碗旁边。
“好吃吗?”秦冷月问。
陆小远咬了一口排骨,嚼了两下。
“比上次蛋炒饭好!”
“什么叫比上次蛋炒饭好,上次蛋炒饭是爸爸做的。”
陆云默默喝了口汤,没参与这个话题。
“爸爸做的蛋炒饭也咸!”
“那是你妈放的盐。”
秦冷月在桌子底下踢了陆云一脚,踢在脚踝上。陆云没躲,咽下嘴里的排骨。
排骨确实酸了点。但骨肉连接处的那一口嫩肉咬下去味道刚好,有一块排骨的挂糖特别均匀,糖衣在灯光下亮亮的。
他又夹了一块。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比饭店的差一点,比食堂的好。”
秦冷月瞪了他一眼,但嘴角那个弧度藏不住。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陆小远碗里。
“多吃点,明天不一定有。”
“为什么明天没有?”
“因为你妈明天要开会。”
“后天呢?”
“后天你爸做。”
陆小远拍了拍桌子,“后天让王大妈做!王大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秦冷月和陆云同时看了他一眼。
“吃你的饭。”
陆小远低头扒饭,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花也要吃饭。”
他把封存盒推到桌子中央,花在里面安安静静待着,三十七度的温度持续稳定。
厨房灯光打在量子玻璃表面,折射出来的光谱覆盖在桌面上,把白色的桌布染了一小片说不出来的颜色。
三个人,一张桌子,三菜一汤,一朵不属于任何已知星系的花。
窗外的红星湾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实验楼的灯还亮着一半,食堂方向的烟囱里飘出最后一缕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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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陆云洗碗。
秦冷月带陆小远去刷牙。走廊里传来陆小远的抗议声和秦冷月不容商量的回应,水龙头的声音,牙刷杯子碰洗手台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陆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厨房窗户半开着,三月份的夜风不算冷,吹进来有一股基地绿化带新剪草坪的味道。
他靠着厨台站了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天工发来的消息。
“陆总,不打扰你吧?”
陆云打字回复。“说。”
“大花翻了三个小时地,翻了四百二十平方米,效率是工程机器人的十一倍。草帽没掉。”
“嗯。”
“观察者飞船已脱离木星轨道引力区,正在加速离开太阳系,预计十七小时后进入深空巡航。”
“嗯。”
“旺财二号今天进食量恢复正常,情绪稳定。”
“嗯。”
“王大爷今天浇了菜,修了门框上松掉的一颗螺丝,下午三点半坐竹椅上打盹,四点醒了,去看大花翻地,站了八分钟,回门房,烧水,喝了一杯高碎。”
“嗯。”
天工的消息流停了一下。
然后发来最后一条。
“我在你家门口。”
陆云走到客厅窗边往下看。
门口的路灯下面,天工的蛋壳身体蹲在台阶旁边,独轮底盘收起来,两只短爪子交叠放在膝盖上,
它没有膝盖,但那个姿势就是人类双手放膝盖上的样子。LEd眼睛朝着陆云家的方向,一闪一闪。
“你来干什么?”
“值班。”
“谁安排的?”
“我自己排的班。”
陆云看了它两秒。
“几点换班?”
“不换。”
陆云关了窗户。
他走进卧室,秦冷月已经把陆小远哄睡了。小孩横七竖八躺在小床上,一只手搭在枕头外面,封存盒被他搁在床头柜上,花在盒子里散着微弱的、说不出颜色的光。
秦冷月坐在床边整理明天的文件,平板搁在腿上。
陆云在她旁边坐下来。
“明天的事多吗?”
“折叠舱原型测试报告要过审,杰克马的第二批矿石入库方案要签字,袁老那边旺财二号的新配方要确认。”她数了数,“三个会。”
“晚上呢?”
“看情况。”
“做饭吗?”
秦冷月抬起头看他。
“你是在变着法夸我今天的糖醋排骨?”
“我在问你明天做不做饭。”
“取决于你明天几点下班。”
“六点。”
“不信。”
陆云躺下来,手臂垫在脑后。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影子在动,是封存盒里那朵花的光透过床头柜的边缘投射出来的。
影子的形状不规则,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跟着花瓣细微的温度波动在变。
秦冷月把平板合上,放到床头,关了台灯。
黑暗中花的光更明显了一些,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巴掌大的光斑,颜色在蓝和绿之间缓缓变换。
“那朵花到底是什么颜色?”秦冷月的声音在黑暗里。
“说不出来。”
“天工也分析不出来?”
“分析出来了,结论是不在已知色谱上。”
秦冷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不在已知色谱上的花,搁在四岁孩子的床头柜上。”
“嗯。”
“你觉得他以后会怎么跟别人解释这朵花?”
“不用解释。别人问就说是大爷给的。”
“别人会追问是哪个大爷。”
“月球上的那个。”
秦冷月没出声。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手指不凉了,吃完饭暖过来的。
“今天的排骨真的还行?”
“真的。”
她攥了攥他的手腕,松开了。
“明天做红烧鱼。”
“行。”
“你别指导我,我自己来。”
“行。”
“盐罐子和糖罐子我换个位置。”
陆云没回答,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被枕头吸收了大半。
门外的台阶下面,天工蹲在路灯底下,LEd眼睛对着二楼卧室的窗户。
窗户里面的灯灭了。
花的光还在,很微弱,隔着窗帘只剩一个若有若无的痕迹。
天工把今天的最后一条监控日志写完了,“21:47,陆云一家三口入睡。室内光源:花(未知色谱),持续。”
然后它打开了“好东西”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新建了一个词条。
词条名:“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权重设置的时候,天工的运算核心跑了三遍。三遍跑出来的结果都一样。
,与“大爷的乡愁”并列第一。
天工把权重确认了,蛋壳上的LEd灯慢慢暗了下来,调成了夜间巡航模式,两只爪子抱着膝盖,独轮底盘贴着地面,安安静静蹲在门口。
路灯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
红星湾的夜,安静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