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刹国广袤而阴郁的版图上,有一座名为下诺夫哥罗德的古老城市。这座城市坐落在伏尔加河与奥卡河交汇之处,河水浑浊得像兑了煤油的伏特加,整日散发着一种介于工业废气与腐烂水草之间的复杂气味。城市的上空永远笼罩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层,仿佛上帝在此处打翻了他的调色盘,且恰好只留下了最沉闷的那几种颜色。
在这座城市的边缘地带,靠近废弃的高尔基汽车厂旧址,有一条名为波尔沙亚·波克罗夫斯卡娅的街道。这条街道曾经繁华过,那是斯大林时期的事了,如今只剩下几栋剥落了墙皮的赫鲁晓夫楼,像几具风干的尸体般伫立在寒风里。街道的尽头,有一家名为幸福彼岸的婚姻介绍所,招牌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看起来更像是幸福绞刑架。
介绍所的主人名叫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祖布科娃,一个六十多岁的胖女人,体重约等于两头成年乌拉尔熊的总和。她的脸上永远涂着厚厚的脂粉,白得像面粉厂爆炸后的现场,嘴唇却涂得猩红,仿佛刚生吞了一只活老鼠。她的眼睛小而锐利,像两颗嵌在面团里的图钉,总能精准地刺穿每一个来访者的谎言——当然,这并不妨碍她自己成为谎言的制造商与批发商。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的一个下午,天空飘洒着细碎的雪粒,像是上帝在向下诺夫哥罗德倾倒过期的人造奶油。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正坐在她那间弥漫着廉价香水与霉味混合气息的办公室里,用一根镶着假宝石的烟嘴抽着牌香烟。她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封面上烫金的天赐良缘四个字已经磨损得只剩下二字,后面跟着的看起来像。
门铃响了。那是一种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擦黑板的同时,还有人用锯子切割铁锅。
进来!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用一种介于女低音与男中音之间的嗓音喊道,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她不是在经营一家婚姻介绍所,而是在指挥一场斯大林格勒保卫战。
门被推开,一股寒风卷着雪粒钻了进来。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像男人的生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下摆已经磨出了毛边,头上戴着一顶同样破旧的护耳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左手提着一个用绳子捆扎的破帆布包,右手拄着一根不知从哪个建筑工地顺来的螺纹钢,作为拐杖。
您好,尊贵的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男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谦卑,我叫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莫罗佐夫,来自遥远的伊尔库茨克。
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眯起她那双图钉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她的目光像x光机一样扫过奥列格身上的每一个角落,从他那双沾满泥雪的破军靴,一直看到他帽檐下隐约露出的、带着一道狰狞伤疤的额头。
伊尔库茨克?她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暂时的屏障,那可是个好地方,贝加尔湖的明珠,西伯利亚的巴黎。那你为什么跑到下诺夫哥罗德来?贝加尔湖的湖水不够你喝的吗?
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低下头,用那只空闲的右手——如果那可以被称为手的话,因为它只有三根手指——拉了拉帽檐,做出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
实不相瞒,尊贵的女士,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害怕墙壁会偷听,我是个流浪汉。在伊尔库茨克,我住在安加拉河畔的一座桥洞下面。那里夏天有蚊子,冬天有寒风,但最重要的是——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那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像是两台报废的拖拉机在互相撞击,震得窗户上的玻璃嗡嗡作响。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一边笑一边用那只戴着三枚巨大宝石戒指——后来证实都是玻璃制品——的手拍打桌面,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的笑话!莫罗佐夫同志,您真是个幽默家!您应该去马雅可夫斯基剧院应聘,而不是来我这小小的婚姻介绍所!
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没有笑。他保持着那种谦卑而略带忧伤的表情,等待胖女人的笑声平息。
但是,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突然止住了笑,她的表情变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一样坚硬,既然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什么还要来找老婆?桥洞下的浪漫不够您享受的吗?
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仿佛包含了整个贝加尔湖的忧郁。
因为我被通缉了,他低声说,追我的人都是体制内的。在伊尔库茨克,我每睡一个桥洞,第二天就会有穿制服的人拿着我的照片来询问流浪汉们。我不得不一路向西,像一颗被踢来踢去的雪球,最终滚到了下诺夫哥罗德。
通缉?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又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您犯了什么事?抢劫?诈骗?还是——她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政治问题?
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再次拉低了帽檐,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我以前是个杀手。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雪声变得清晰可闻,像是无数细小的鬼魂在敲打着玻璃。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的香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但她浑然不觉,直到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她才猛地甩掉烟蒂。
杀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您是说,像斯塔汉诺夫那样的劳动模范杀手?还是像马柳塔·斯库拉托夫那样的宫廷刽子手?
更接近后者,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在克格勃的档案里被称为伊尔库茨克的幽灵。当然,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只是个通缉犯,一个只有三根手指的残废,一个视力几乎为零的瞎子。
他说着,摘下了那顶护耳棉帽。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因为他额头上的伤疤,而是因为他的左眼。那只眼睛浑浊而呆滞,像是一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玻璃珠,瞳孔几乎看不见,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色。
我的左眼视力只有0.001,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平静地解释道,几乎看不见了。这是最后一次任务留下的纪念品——一颗子弹从这里穿入,从这里穿出,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带走了我的大部分枕叶皮层,以及我的职业前途。
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盯着那只瞎眼看了许久,突然又大笑起来。
太完美了!她拍着手,宝石戒指在桌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莫罗佐夫同志,您简直就是上帝为我量身定做的客户!不,等等,她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想要说话的奥列格,让我猜猜——您需要一个女人,一个能够照顾您的残疾、理解您的过去、并且——最重要的一点——不会向当局举报您的女人。对吗?
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点了点头,他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
而且,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变得像蜜糖一样甜腻,您希望这个女人有一定的经济基础,这样您就不必继续睡桥洞了。毕竟,冬天的下诺夫哥罗德可比伊尔库茨克冷多了,连伏特加都会结冰。
您真是洞察秋毫,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低声说道,但我必须坦白,我除了这身衣服和这个破包,一无所有。我甚至——他犹豫了一下,我甚至刚经历了一场悲剧。我的亲人,我唯一的弟弟,上周在布拉茨克的一场事故中去世了。我现在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
他说着,用那三根手指的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泣——但如果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的视力也只剩下0.001的话,她可能会忽略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微笑。
亲人去世!正是需要安慰的时候!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兴奋地重复着,手中的钢笔在登记簿上飞舞,莫罗佐夫同志,您放心,在我这里,每一个客户都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钻石。我会把您打磨得光彩照人,让女人们排着队来安慰您!您会有的,您会有温暖的房子,热腾腾的罗宋汤,还有——她眨了眨眼,一个不会问太多问题的妻子。
她站起身,那动作像是一座肉山的移动,震得地板都在颤抖。她走到一个锈迹斑斑的文件柜前,从中抽出一个文件夹,封面上写着优质女客户·待嫁。
现在,让我为您介绍一位完美的候选人,她翻看着文件夹,嘴里念念有词,啊,找到了!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索科洛娃,来自符拉迪沃斯托克——哦,现在叫海参崴了,该死的改革——总之,是个远东的姑娘。她刚到我们下诺夫哥罗德不久,正在寻找一位踏实稳重、有生活阅历的男士。
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的独眼眯了起来:她有经济基础吗?
她叔叔在共青城有一家造船厂,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随口编道,眼睛都不眨一下,虽然她本人目前暂时住在索尔莫沃区的一间出租屋里,但那只是暂时的。一旦结婚,叔叔会给她一大笔嫁妆。一大笔。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圆圈,那圆圈大得足以套下一头成年大象。
而且,她压低声音,凑近奥列格的耳边,她刚经历了一场不幸。前两年出了事故,左腿残了,现在走路有点跛。但这正是她的优点——她不会跑得太快,您追得上她;她也不会对您的残疾挑剔,因为大家都是残疾人,谁也别嫌弃谁。
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用那根螺纹钢拐杖轻轻敲击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她为什么来下诺夫哥罗德?他问道,符拉迪沃斯托克可比这里暖和多了。
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的笑容僵了一瞬间,但立刻恢复了正常:她……她来投奔亲戚。当然,亲戚没找着,但她决定留下来。这是个有毅力的姑娘,莫罗佐夫同志,一个能在西伯利亚寒流中绽放的喀秋莎!
就在这时,门铃再次响了。那尖锐刺耳的声音让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浑身一颤,他的手本能地摸向军大衣的内袋——那里本该有一把马卡洛夫手枪,但现在只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
请进!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喊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期待已久的兴奋,说曹操,曹操到!
门开了,寒风再次涌入。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试图看起来像女人的生物。她穿着一件明显过大的男式皮夹克,下摆几乎垂到膝盖,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已经磨出了流苏。她的头发染成了一种介于金色与稻草色之间的颜色,像是被漂白剂摧残过的向日葵,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但仍然遮不住眼角的淤青。
您好,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女人的声音尖细而急促,带着一种远东口音特有的卷舌音,我是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您说有合适的对象要介绍给我?
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像一头发现猎物的母熊般扑了上去,用她那双戴着玻璃戒指的胖手紧紧握住了娜塔莉娅的手。
亲爱的!你来得正好!让我为你介绍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莫罗佐夫先生,来自伊尔库茨克的绅士!
她转过身,用眼神示意奥列格站起来。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拄着螺纹钢拐杖,艰难地站起身,行了一个略显滑稽的鞠躬礼。他的独眼在帽檐下打量着娜塔莉娅,而娜塔莉娅也在打量着他——更准确地说,是打量着他的军大衣、他的拐杖、他的三指右手,以及他那只死寂的灰白左眼。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雪声再次变得清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两个骗子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钝刀在互相摩擦,发出无声的火花。
莫罗佐夫先生,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您的眼睛……
工伤,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平静地回答,我在布拉茨克水电站的建设中出了事故。一块钢板……他用三指右手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从那以后,我就只能靠右眼看世界了。当然,他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自嘲的幽默,这也有好处——我看这个世界总是只用一半的时间,因为另一半是黑的。
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一串破碎的玻璃珠滚落在水泥地上,清脆而危险。
那您可真幸运,她说,至少您还有一半的世界。而我——她拍了拍自己的左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拍打一条装满棉花的枕头,我连走路都只能走一半的路,另一半是瘸的。
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看着这一幕,激动得浑身发抖。她像一位目睹了奇迹的朝圣者,双手合十,眼中闪烁着泪光——当然,那泪光可能只是因为烟熏的。
看看!看看!她喊道,这就是缘分!这就是天作之合!你们都是一半的人,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人!莫罗佐夫同志有视力但走不远,索科洛娃同志能走路但看不清——不,我是说,你们可以互相扶持!他当她的眼睛,她当他的腿!
奥列格和娜塔莉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复杂,包含了评估、计算、以及一种同类的默契。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撒谎,但正是这种谎言的共鸣,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联系。
莫罗佐夫先生,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说,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您是一个人住吗?
目前是的,奥列格回答,我在索尔莫沃区租了一间小房间。当然,只是暂时的。我正在等待一笔……遗产。我叔叔在新西伯利亚有一家大型农机厂,他上个月去世了,没有子女。律师说手续很复杂,可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但一旦完成——他张开三指右手,做出一个爆炸的手势,我就是百万富翁了。
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像是两颗在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柴。
真巧,她说,我也在等一笔遗产。我前夫——愿他在勘察加的冻土下安息——留下了一大笔保险金。但是保险公司那些吸血鬼,他们说我需要配偶死亡证明,而前夫的尸体还在鄂霍次克海的某个冰层下面。您知道,那里的冰层有十米厚,要等到夏天才能——
我完全理解,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打断了她,他的独眼中流露出一种同病相怜的同情, 官僚主义是人类的公敌。我在克格勃——我是说,我在水电站工作的时候,最痛恨的就是填表。一张表要填十二份,每一份都要用不同的墨水颜色。
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看着这一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她觉得自己不是婚姻介绍所的老板,而是上帝本人,正在用她那双胖手捏造亚当和夏娃——当然,是残疾版、骗子版、而且随时可能被逐出伊甸园的版本。
好了,好了,她拍了拍手,那声音像是两块生肉互相拍打,你们年轻人慢慢聊。我去给你们倒点茶——当然,是免费的,算在我的服务里。莫罗佐夫同志,索科洛娃同志,你们有很多共同点,我相信你们会相处愉快的。
她蹒跚着走向房间角落里的一个煤炉,那里坐着一个永远烧不开水的茶壶。就在她背对着两人的时候,奥列格和娜塔莉娅同时做出了一个动作——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包含了无数的计算与试探。
莫罗佐夫先生,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压低声音,您真的在等遗产吗?
您真的在等保险金吗?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反问。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同时微笑了。那是一种猎人遇到猎人时的微笑,充满了警惕,但也充满了合作的可能。
让我们说真话吧,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说,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需要一个男人,一个看起来有背景、有故事、但不会真的去查我背景的男人。我需要一张长期饭票,至少几个月,直到我——
直到您找到下一个目标,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接上了她的话,我也是。我需要一个女人,一个看起来有经济基础、有同情心、但不会真的去查我银行账户的女人。我需要一张床,热饭,以及——他顿了顿,一个不会向警察举报我的同谋。
同谋,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伏特加,我喜欢这个词。那么,我们成交?
成交,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伸出了他的三指右手,但有一个条件——我们永远不追问对方的过去。您不问我的眼睛,我不问您的腿。您不问我的通缉令,我不问您的——他看了一眼她的皮夹克,您的符拉迪沃斯托克故事。
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握住了那只残缺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握力却出奇地大,像是一只习惯了抓住救命稻草的手。
成交,她说,但我们还需要一个共同的故事。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会追问的,她虽然愚蠢,但并不傻。
简单,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说,他的独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们是在高尔基汽车厂的旧址相遇的。您去那里寻找童年的回忆——您说您父亲曾经在那里工作。我去那里寻找……寻找什么?
寻找您的弟弟,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迅速接上,您说您弟弟曾经在那里工作,直到上周在布拉茨克去世。我们同时站在那堆废墟前,同时感叹时代的变迁,然后——
然后我发现您跛脚,您发现我瞎眼,奥列格说,我们互相扶持,在寒风中走到了这家婚姻介绍所。这是一个关于残疾人的浪漫故事,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会喜欢的。她有一颗——他寻找着合适的词,一颗像果冻一样柔软的心。
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差点笑出声来。她赶紧用咳嗽掩饰,正好这时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端着两杯浑浊的液体走了过来——那液体自称是茶,但看起来更像是稀释过的机油。
孩子们,在聊什么呢?她眯起眼睛,试图从两人的表情中读出什么。
在聊我们的相遇,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面不改色地说,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刚才告诉我,她父亲曾经在高尔基汽车厂工作。而我,我的弟弟——
也在那里工作!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兴奋地喊道,这就是缘分!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你们知道吗,我丈夫——愿他在伏尔加河底安息——也曾经在汽车厂工作。他是车间主任,管着三百号人!
真巧,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说,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怀旧表情,我父亲也是车间主任。也许他们认识?
肯定认识!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斩钉截铁地说,尽管她丈夫实际上只是汽车厂门口的一个看门人,这个世界很小,尤其是在下诺夫哥罗德。你们注定要成为夫妻,我敢用我的左乳房打赌——当然,是剩下的那个。
她爆发出一阵大笑,奥列格和娜塔莉娅也跟着笑了起来。三个骗子——如果算上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对自己丈夫的虚假描述——在同一个房间里互相欺骗,形成了一种荒诞而和谐的三角关系。
那么,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止住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让我们谈谈正事。我的服务费是五百卢布,介绍成功后,你们需要再支付一千卢布。当然,如果你们需要特殊包装
特殊包装奥列格和娜塔莉娅异口同声地问。
就是让你们的条件看起来更好一些,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眨了眨眼,比如,莫罗佐夫同志,我可以给您写一份前克格勃特工的证明——当然,是假的,但看起来很真。还有索科洛娃同志,我可以给您弄一份远东造船厂继承人的证书——当然也是假的,但印章是真的,我从共青城的一个朋友那里弄来的。
奥列格和娜塔莉娅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那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他们意识到,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我们需要考虑一下,奥列格说。
当然,当然,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的笑容变得像狐狸一样狡猾,但请记住,好的对象不等人。就在昨天,还有一个来自圣彼得堡的寡妇来咨询,她丈夫留给她三栋别墅和一艘游艇——
我们接受,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打断了他,但我们要先看到对方的,再决定是否购买特殊包装服务。
公平,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点了点头,那么,明天下午三点,还在这里,你们各自带来自己的真实故事——当然,是经过艺术加工的——然后我们决定如何包装。记住,她用那只戴着玻璃戒指的胖手指点了点两人,在罗刹国,真相就像伏特加,可以兑水,但不能完全没有。
第二天下午,下诺夫哥罗德的风雪更大了。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随时准备压垮这座城市。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提前半小时到达了幸福彼岸婚姻介绍所,他的军大衣上积满了雪,看起来像是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
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为他倒了一杯真正的伏特加——这是特殊待遇,通常她只给潜在客户喝那种用工业酒精兑水的东西。
那么,她坐在奥列格对面,像一位审讯官面对囚犯,让我们完善您的故事。您说您是通缉犯,前杀手,左眼失明,右手残疾。这些太负面了,我们需要转化。
转化?奥列格抿了一口伏特加,那液体像一条火蛇般滑入他的喉咙。
是的,转化。您不是通缉犯,您是为国家执行特殊任务的英雄,因为知道太多机密而被错误地通缉。您不是杀手,您是国家安全卫士。您的眼睛不是被子弹打瞎的,是在保护重要人物时受伤的。您的手不是在任务中残废的,是在拆除恐怖分子炸弹时失去的——
两根手指,奥列格纠正道,我只失去了两根手指。
三根,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坚持道,两根不够悲壮。还有,您需要一些情感元素。您说您弟弟刚去世,很好,但不够。您需要一个更宏大的悲剧——比如,您曾经有一个未婚妻,她在车臣的冲突中去世了,您因此心灰意冷,退出了江湖。
这会不会太复杂了?奥列格皱起眉头,他的独眼中流露出担忧,谎言越多,漏洞越多。
在罗刹国,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用一种哲学家的口吻说道,复杂的谎言比简单的真相更可信。因为人们宁愿相信一个精彩的故事,也不愿意面对平淡的现实。您要记住,您不是在欺骗一个人,您是在给一个人她想要的故事。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想要一个英雄,一个需要她拯救的、破碎的英雄。您就给她这个。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走了进来,她的样子让奥列格差点没认出来。她换了一件红色的羊毛大衣——虽然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颜色依然鲜艳得像血。她的头发重新染过了,这次是一种深沉的栗色,让她看起来像是刚从首都——不……像是刚从圣彼得堡的某个贵族沙龙里走出来的。
下午好,莫罗佐夫先生,她的声音比昨天更加柔和,更加女性化您今天看起来……很精神。
您也是,索科洛娃女士,奥列格站起身,行了一个夸张的鞠躬礼,差点被自己的拐杖绊倒,您的腿……
好多了,娜塔莉娅微笑着,但那笑容没有到达她的眼睛,我换了一条更好的假肢。当然,是临时的,等我拿到保险金,我会去德国——我是说,去列宁格勒——定做一条真正的碳纤维假肢。
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看着两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位导演,正在观看自己指导的演员们进行彩排。
很好,很好,她说,现在,让我们对一下口径。莫罗佐夫同志,您先讲述您的官方版本,然后索科洛娃同志来提问。我们要确保你们的谎言——我是说,你们的故事——能够互相兼容。
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我,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莫罗佐夫,现年四十二岁,原克格勃第十二总局高级探员,代号贝加尔湖之鹰。十五年前,我在执行一项保护国家重要资产的秘密任务时,不幸被叛徒出卖,左眼被子弹击中,右手在随后的爆炸中受伤。任务虽然完成,但我因知道太多机密而被内部通缉,被迫隐姓埋名,流浪于西伯利亚的各个角落。我的弟弟,伊万·弗拉基米罗维奇,是唯一知道我还活着的亲人,他每周在安加拉河畔的桥洞下给我送食物和消息。直到上周,他在布拉茨克的一场车祸中去世了。我悲痛欲绝,决定向西流浪,在高尔基汽车厂的旧址——我弟弟曾经工作的地方——悼念他。就在那里,我遇见了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
他说完,看向娜塔莉娅,眼中带着一种询问的神色。
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沉思了片刻,然后问道:您弟弟在高尔基汽车厂做什么工作?
质检员,奥列格迅速回答,他负责检查伏尔加牌汽车的刹车系统。
那么,娜塔莉娅继续问,您为什么戴着这顶军大衣?克格勃探员不应该穿便装吗?
奥列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大衣,然后抬起头,独眼中闪烁着悲伤的光芒:这是我弟弟的遗物。他死后,我除了这件大衣,什么都没有了。
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鼓起掌来,那声音像是两块冻肉在互相拍打。
精彩!太精彩了!莫罗佐夫同志,您天生就是个演员!现在,索科洛娃同志,轮到您了。
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挺直了腰板,她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坚定:我,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索科洛娃,现年三十五岁,原符拉迪沃斯托克国立经济大学讲师,专攻国际经济法。我的叔叔,德米特里·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是共青城阿穆尔造船厂的创始人之一,拥有该厂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五年前,我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左腿,不得不辞去教职,依靠叔叔的资助生活。我的前夫,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是勘察加渔业公司的船长,三年前在鄂霍次克海的风暴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因此保险金无法发放。我来下诺夫哥罗德是为了寻找我失散多年的父亲——他曾经在这里的高尔基汽车厂工作——但在寻找过程中,我的钱被偷了,不得不暂时住在索尔莫沃区的廉价出租屋里。昨天,在高尔基汽车厂的旧址,我遇见了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莫罗佐夫先生,我们因共同的悲剧而相识,因互相的需要而决定结合。
她说完,看向奥列格,眼中带着一种挑衅的光芒。
奥列格想了想,问道:您说您是大学讲师,那您为什么说话带有远东口音?
娜塔莉娅微微一笑:我在符拉迪沃斯托克长大,十八岁才离开。口音是童年的烙印,就像——她看了一眼奥列格的左眼,就像伤疤是英雄的烙印一样。
完美!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喊道,你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现在,让我们讨论婚礼的细节——
等等,奥列格举起他的三指右手,我们还没有决定结婚。我们只是……在互相了解。
互相了解?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的笑容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莫罗佐夫同志,在下诺夫哥罗德,互相了解是一种奢侈。你们需要尽快结婚,越快越好。因为——她压低声音,我收到消息,内务部的人正在追查一个从伊尔库茨克来的流浪汉,特征描述与您非常相似。
奥列格的独眼瞳孔收缩了一下,尽管那瞳孔几乎看不见。
您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神秘地笑了笑,在下诺夫哥罗德,没有我不知道的事。结婚是最好的掩护。一旦您成为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的丈夫,您就不再是一个流浪汉,而是一个有家庭的人。警察不会随便搜查有家庭的人的家,那是侵犯隐私。
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看着奥列格,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决心取代。
她说得对,她说,我们需要结婚。但有一个条件——我们要签订婚前协议。您的归您,我的保险金归我。我们互不干涉对方的财产。
同意,奥列格说,但还有一个条件——我们要在斯特罗加诺夫教堂举行婚礼。那是下诺夫哥罗德最古老的教堂,上帝在那里最能看清人心。
上帝看清人心?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大笑起来,莫罗佐夫同志,在罗刹国,上帝早就近视了!但斯特罗加诺夫教堂是个好选择,那里的神父费奥多尔是我的老朋友,他会为我们一些程序——当然,是收费的。
就这样,两个骗子,在一个更大的骗子的撮合下,决定结为夫妻。他们的婚礼定在一周后,那是下诺夫哥罗德一年中最冷的一天,温度计里的水银柱缩得像一颗受惊的乌龟脑袋。
婚礼那天,天空飘着一种介于雪和冰雹之间的奇怪冻雨,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鞭子。斯特罗加诺夫教堂是一座用红砖砌成的古老建筑,墙壁上的壁画已经斑驳,圣徒们的脸看起来都像是得了皮肤病。神父费奥多尔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有着一个像草莓一样红的酒糟鼻,和一双永远半睁半闭的眼睛,仿佛随时都会睡着。
婚礼的宾客只有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一个人,她既充当证婚人,又充当伴娘,还充当摄影师——用她那台从跳蚤市场买来的、永远对不准焦的泽尼特相机。
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穿着一件从二手商店租来的西装,那西装的肩膀太宽,袖子太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试图模仿人类的企鹅。他的左眼——为了今天的场合——戴上了一个黑色的眼罩,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海盗,而不是一个前克格勃探员。
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那是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从自己的衣柜里翻出来的,曾经属于她的母亲——一个比她还要胖的女人。婚纱在娜塔莉娅身上显得过于宽大,必须用别针在背面固定,让她看起来像是被一张白色的大网兜住了。
亲爱的兄弟姐妹们,神父费奥多尔用一种单调的嗓音吟诵着,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见证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和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的结合。婚姻是一种神圣的契约,是两个人在上帝面前的承诺。你们是否愿意——
我愿意,奥列格和娜塔莉娅异口同声地说,速度快得像是在抢答。
神父费奥多尔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
愿意,两人再次同时说。
——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愿意。
神父费奥多尔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自己从睡梦中摇醒。他看了一眼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后者正用眼神催促他快点结束。
那么,他匆匆说道,我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宣布你们结为夫妻。你可以亲吻新娘了——当然,轻一点,她的妆很厚。
奥列格·弗拉基米罗维奇转向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他们的目光相遇,在那短暂的一瞬间,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算计,以及一种奇怪的、同病相怜的温柔。然后,奥列格低下头,用他的嘴唇触碰了娜塔莉娅的嘴唇——那触感像是两块冻肉在互相摩擦。
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按下快门,相机发出一声像是咳嗽般的声响。在罗刹国的某个档案室里,多了一张模糊的照片,记录了两个骗子的结合。
婚礼后的在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的办公室里举行,食物包括:一罐鱼子酱(实际上是染色的茄子酱)、一条熏鱼(已经发霉了一半)、一瓶香槟(从格鲁吉亚进口的,标签上写着气泡葡萄汁)、以及无限量供应的伏特加(真正的伏特加,这是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唯一不掺假的东西,因为她自己也喝)。
为了爱情!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举起酒杯,她的脸已经红得像克里姆林宫的墙——不……像下诺夫哥罗德克里姆林的墙。
为了爱情,奥列格和娜塔莉娅说,他们的酒杯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像是骨头断裂般的声响。
酒过三巡,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已经醉得开始唱歌——一首关于伏尔加河和卡林卡的民歌,跑调跑得像是醉汉在走直线。奥列格和娜塔莉娅坐在角落里,他们的——一间位于索尔莫沃区的、只有十二平方米的出租屋——的钥匙已经握在手中,但他们都不急着去开启那扇门。
我们成功了,娜塔莉娅低声说,她的声音因为酒精而变得含糊,第一步。
第一步,奥列格重复道,他的独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警惕的光芒,但接下来怎么办?我们住在哪里?吃什么?我没有钱,您也没有。
我有,娜塔莉娅从她的婚纱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钱包,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卢布,够我们撑两周。两周内,我们必须找到新的……资源。
新的目标?
或者新的谎言,娜塔莉娅微笑着,那笑容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真诚了一些,奥列格,您知道吗?我有点喜欢您。不是作为丈夫——我们都知道这不是真的——而是作为同谋。您是个优秀的骗子。
您也是,奥列格说,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而且,您比我勇敢。我不敢承认自己是骗子,至少不敢对自己承认。
娜塔莉娅看着他的独眼,那死寂的灰白色在烛光下竟然显得有点温柔。
您的眼睛,她突然问,真的是在任务中受伤的吗?
奥列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雪声变得清晰,像是无数细小的鬼魂在敲打着玻璃。
不是,他最终说,是在一场酒吧斗殴中。我在伊尔库茨克的一家酒吧里,为了一个女人的荣誉,和一个布里亚特人打了起来。他用碎啤酒瓶戳进了我的眼睛。我不是克格勃,从来不是。我只是一个流浪汉,一个靠偷窃和偶尔的小诈骗为生的流浪汉。我的弟弟伊万,也不是在布拉茨克死的——他是在伊尔库茨克的监狱里,因为肺结核死的。我甚至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说完,等待着娜塔莉娅的反应——嘲笑、愤怒、或者转身离去。但娜塔莉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伸出了她的手,握住了他的三指右手。
我的腿,她说,也不是在车祸中受伤的。是在一次失败的盗窃中。我试图从一个远东的军火商家里偷东西,被他的保镖抓住了。他们打断我的腿,然后把我扔进了阿穆尔河。我游了上来,但腿永远残了。我的前夫亚历山大,也不是什么船长——他是一个格鲁吉亚的骗子,我们在第比利斯的赌场认识。他骗了我的钱,然后消失了。我来下诺夫哥罗德,不是找父亲,是逃债。我欠了高加索黑帮一大笔钱,如果我不还,他们会找到我,然后——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两个骗子,在酒精和孤独的作用下,终于对彼此说了真话。这真话比任何谎言都更荒诞,更悲惨,也更真实。
那么,奥列格说,他的独眼中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芒,我们真的是天生一对。两个残废,两个骗子,两个被通缉的人。
被通缉,娜塔莉娅重复着这个词,突然笑了起来,您知道吗?这比任何爱情故事都浪漫。我们是罗刹国的邦妮和克莱德,只不过我们没有枪,只有谎言。
我们有枪,奥列格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托卡列夫手枪,那枪锈迹斑斑,看起来像是二战时期的遗物,我在婚礼前从高尔基汽车厂的废墟里挖出来的。只有三发子弹,但足够了。
娜塔莉娅看着那把枪,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兴奋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三发子弹,她说,一发给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如果她出卖我们。一发给内务部的警察,如果他们找到我们。最后一发——
留给我们自己,奥列格说,如果我们走投无路。
他们相视而笑,那笑容像是两个在悬崖边缘跳舞的人,既害怕跌落,又享受那危险的快感。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寒风卷着雪粒涌入,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一个穿着黑色皮大衣、戴着皮帽、手里拿着一把马卡洛夫手枪的男人。
晚上好,莫罗佐夫先生,索科洛娃女士,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传来的,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们为伊尔库茨克的幽灵符拉迪沃斯托克的黑寡妇
奥列格和娜塔莉娅同时站了起来。奥列格的手伸向怀里,但男人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的额头。
别动,男人说,我是内务部的探员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沃尔科夫。你们俩都被捕了。罪名包括:诈骗、伪造身份、以及——他看了一眼奥列格,谋杀克格勃高级探员阿纳托利·彼得罗维奇·莫罗佐夫。
阿纳托利·彼得罗维奇?奥列格的声音变得嘶哑,那是……那是我父亲的名字。
正是,沃尔科夫探员走进房间,他的皮靴在地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二十年前,您在伊尔库茨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然后逃离现场。您以为改名换姓就能逃脱?克格勃的档案比您的记忆更长久。
奥列格的脸变得惨白,比他的眼罩还要白。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父亲是……是病死的。我那时才十五岁,我在他的葬礼上——
您在葬礼上看到的,是另一个人的尸体,沃尔科夫探员冷酷地说,您父亲阿纳托利·彼得罗维奇是克格勃在伊尔库茨克的负责人,他发现您母亲——一个德国间谍——的身份,准备向上级报告。您母亲说服您杀死了他,然后带您逃到了新西伯利亚。您母亲后来死于酒精中毒,而您,开始了您的流浪生涯。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的鼾声从角落里传来——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娜塔莉娅看着奥列格,她的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同情,以及一种奇怪的解脱。
那么,她轻声问,我呢?我又是谁?
沃尔科夫探员转向她,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您,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或者应该叫您叶卡捷琳娜·尼古拉耶夫娜·沃尔科娃——
沃尔科娃?娜塔莉娅——或者说,叶卡捷琳娜——的眼睛睁大了。
我的妹妹,沃尔科夫探员说,或者说,我曾经的妹妹。十年前,您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杀死了一个军火商,然后伪造了自己的死亡,以娜塔莉娅·伊万诺夫娜的身份重生。您以为我不知道?我一直在追踪您,从远东到西伯利亚,再到这下诺夫哥罗德。
叶卡捷琳娜——我们暂时还是叫她娜塔莉娅——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而绝望。
那么,德米特里,她说,您是来逮捕我的,还是来杀我的?就像您当年杀了我们父亲一样?
沃尔科夫探员的脸抽搐了一下,那冷酷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父亲不是被我杀的,他说,声音变得低沉,是被您杀的。您不记得了?您当时只有十六岁,但您已经够狠了。您用一把纳甘左轮手枪射杀了他,然后嫁祸给我。我在监狱里待了五年,五年!直到真正的凶手——您——浮出水面。
谎言!娜塔莉娅喊道,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我的记忆从符拉迪沃斯托克开始,之前的一切都是空白!
因为您选择了遗忘,沃尔科夫探员说,他的枪口在奥列格和娜塔莉娅之间摇摆,就像莫罗佐夫选择了相信自己编造的故事。你们都是骗子,但最大的受害者是你们自己。
奥列格突然动了。不是伸向怀里的枪,而是伸向他的眼罩。他摘下眼罩,露出那只死寂的灰白左眼。
您说我是杀人犯,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说得对。我杀了我的父亲,也杀了无数其他人——在酒吧斗殴中,在街头抢劫中,在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每一个日子里。这只眼睛,不是被啤酒瓶戳瞎的,是被我自己戳瞎的。因为我不想再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他转向娜塔莉娅,或者说,叶卡捷琳娜,他的独眼中流淌着泪水——真正的泪水,而不是为了欺骗而挤出来的那种。
我不知道您是谁,他说,不知道您是娜塔莉娅还是叶卡捷琳娜,是骗子还是受害者。但我知道,在这间房间里,在这堆谎言和欺骗的废墟中,只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当我握住您的手时,我感到了温暖。这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感到温暖。
娜塔莉娅——叶卡捷琳娜——看着他,她的眼中也涌出了泪水。她走向他,跛着腿,但步伐坚定。她握住了他的三指右手,那触感粗糙而真实。
那么,她说,让我们作为真实的自己死去。不是克格勃探员,不是黑寡妇,只是两个残废的、破碎的、但终于诚实的人。
沃尔科夫探员看着他们,他的枪口依然指着他们,但他的手在颤抖。
你们以为这是电影吗?他喊道,以为在最后时刻坦白就能获得救赎?在罗刹国,没有救赎!只有——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突然醒了过来,或者说,假装醒了过来。她从角落里扑向沃尔科夫探员,那庞大的身躯像一座肉山般压向他。
快跑!她喊道,从后门!我来对付他!
奥列格和叶卡捷琳娜没有犹豫。他们冲向办公室的后门,那扇门通向一条狭窄的小巷,通向波尔沙亚·波克罗夫斯卡娅街的深处。他们跑着,手牵着手,一个跛着腿,一个半瞎着,像两个从地狱里逃出来的鬼魂。
身后传来枪声,一声,两声,然后是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的惨叫,以及沃尔科夫探员的咒骂。但他们没有回头。他们一直跑,直到肺像是要炸开,直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直到他们倒在伏尔加河畔的积雪中。
他们躺在那里,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雪花落在他们的脸上,冰冷而温柔,像是上帝的触摸。
我们自由了吗?叶卡捷琳娜问,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有,奥列格说,他的独眼望着天空,我们永远不会自由。我们是罗刹国的儿女,是谎言和暴力的产物。但至少——他转向她,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至少此刻,我们是真实的。真实的残废,真实的骗子,真实的——
真实的夫妻,叶卡捷琳娜完成了他的话,至少在上帝眼里。如果祂还在看的话。
他们相视而笑,那笑容像是两个在深渊底部相遇的人,既绝望又感激。然后,他们吻了彼此,那吻冰冷而短暂,像是雪花落在嘴唇上。
远处传来警笛声,像是狼嚎般在风雪中回荡。他们知道,追捕还没有结束。沃尔科夫探员还活着,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可能已经死了,而内务部的机器一旦启动,就不会停止。
但他们不在乎。他们站起身,互相扶持着,沿着伏尔加河的河岸走去。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平行的痕迹,很快就被新的雪花覆盖,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在罗刹国,在这个巨大的、荒诞的、充满谎言和暴力的国度里,两个骗子的故事结束了,也开始了。他们的婚姻——建立在谎言之上,却在真相中升华——成为了下诺夫哥罗德的又一个传说。人们在索尔莫沃区的酒吧里谈论他们,说他们是邦妮和克莱德的斯拉夫版本,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黑色幽默变奏。
而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会继续经营她的幸福彼岸婚姻介绍所,继续用她的谎言为更多的骗子牵线搭桥。因为在罗刹国,婚姻从来不是爱情的归宿,而是生存的策略,是两个人在寒冷的世界上互相取暖的唯一方式。
至于奥列格和叶卡捷琳娜,他们的结局无人知晓。有人说他们在喀山被捕,在卢比扬卡的地下室里结束了生命。有人说他们逃到了芬兰,以新的身份开始了新的生活。还有人说,他们依然在罗刹国的某个角落流浪,手牵着手,跛着腿,半瞎着,用谎言换取面包,用欺骗延续生命,但从未再欺骗彼此。
在下诺夫哥罗德的斯特罗加诺夫教堂里,他们的结婚照依然挂在墙上,旁边是无数其他新人的照片。照片中的他们,一个戴着海盗般的黑色眼罩,一个穿着过大的白色婚纱,笑容僵硬而诡异,像是两个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
但如果您仔细看,仔细看他们的眼睛——一只是死寂的灰白,一只是深邃的栗色——您会发现一种奇怪的东西。那不是爱情,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爱情。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绝望、也更真实的东西:两个破碎的灵魂,在谎言的废墟中,找到了彼此。
这就是罗刹国的婚姻,这就是幸福彼岸的奇迹。在这里,真相是奢侈品,而谎言是流通货币。在这里,爱情是一种病,而婚姻是一剂毒药——缓慢起效,但最终致命。
奥列格和叶卡捷琳娜知道这一切。他们在说出我愿意的那一刻就知道。但他们依然选择了这条路,因为在罗刹国,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即使是毒药,也比孤独更温暖。
他们的故事结束了,像所有的故事一样。但伏尔加河依然在流淌,下诺夫哥罗德的烟囱依然在冒烟,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的登记簿依然在增厚。在幸福彼岸婚姻介绍所里,新的客户正在敲门,新的谎言正在编织,新的婚姻正在酝酿。
而在某个桥洞下,或者某间出租屋里,或者某条逃亡的路上,两个残废的骗子依然手牵着手,互相扶持,互相欺骗,也互相取暖。他们的左眼和左腿加起来,正好构成一个完整的人——一个罗刹国式的、荒诞的、悲剧性的、却又莫名浪漫的人。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这就是罗刹国的故事。在这里,每个人都是骗子,每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个人都是在风雪中寻找温暖的流浪汉。而婚姻,这个古老而荒诞的制度,成为了他们最后的避难所——不是免受追捕的避难所,而是免受孤独的避难所。
在波尔沙亚·波克罗夫斯卡娅街的尽头,在废弃的高尔基汽车厂的阴影下,在伏尔加河与奥卡河交汇的浑浊水域旁,幸福彼岸的招牌依然在风中摇曳。那红色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看起来更像是幸福绞刑架,但对于那些推门而入的人来说,这依然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即使是虚假的希望,也比没有希望更好。
奥列格和叶卡捷琳娜的故事,就这样成为了这个希望的一部分,成为了罗刹国无数荒诞传说中的一个。他们的名字会被遗忘,他们的谎言会被揭穿,但他们的婚姻——那场在斯特罗加诺夫教堂举行的、只有三个宾客(一个醉醺醺的胖女人,一个半睡半醒的神父,以及一个最终拔枪相向的探员)的婚礼——将永远铭刻在下诺夫哥罗德的集体记忆中。
因为在罗刹国,在这个永远笼罩在铅灰色云层下的国度里,真实是一种奢侈,而荒诞是唯一的真实。奥列格和叶卡捷琳娜,这对骗子夫妻,用他们的谎言证明了这一点,也用他们的真相——在最后的时刻,在伏尔加河畔的积雪中——颠覆了这一点。
他们的脚印已经被雪覆盖,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风雪中。但如果您在下诺夫哥罗德的某个冬夜,走过索尔莫沃区的某条街道,您可能会看到两个身影,一个拄着拐杖,一个跛着腿,手牵着手,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那不是鬼魂,也不是幻觉。那是奥列格和叶卡捷琳娜,或者说,那是罗刹国本身——残废的、盲目的、但依然在行走的,依然在寻找的,依然在谎言中坚持某种荒诞的真实。
他们的故事结束了。但罗刹国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在这里,每一个结束都是开始,每一个谎言都是真相的种子,每一次婚姻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逃亡。
而幸福彼岸婚姻介绍所,将继续它的使命,继续用瓦尔瓦拉·彼得罗夫娜那胖手,将一个又一个奥列格和叶卡捷琳娜捏合在一起,让他们在谎言中相识,在欺骗中结合,在荒诞中——也许,只是也许——找到某种类似于爱的东西。
这就是东斯拉夫民族的黑色幽默,这就是罗刹国特有的荒诞,这就是东斯拉夫人的命运:在制造绝境的同时,也在绝境中制造救赎;在编织谎言的同时,也在谎言中编织真实;在走向绞刑架的同时,也在绞刑架上歌唱。
奥列格和叶卡捷琳娜歌唱过。在斯特罗加诺夫教堂里,在伏尔加河畔,在逃亡的路上。他们的歌声走调,他们的歌词虚假,但他们的声音是真实的——那是两个破碎的灵魂,在罗刹国的风雪中,发出的最后的、也是最初的、真实的呐喊。
愿他们在某个地方安息。愿他们的谎言被遗忘,他们的真相被铭记。愿幸福彼岸婚姻介绍所的登记簿,永远记录下他们的名字——即使是假名,即使是谎言,那也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
在罗刹国,这就是最大的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