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30日,星期一,早晨七点,帕罗奥图。
陆彬站在衣柜前,系领带。
他平时不系领带。
公司里的人都知道,董事长只有两种场合会系:一是全球董事会,二是有人要走的时候。
今天不是董事会。
冰洁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看见他在系领带,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正式?”
陆彬对着镜子调整领结的位置。
“让他们知道,这事不是随便聊聊。”
冰洁没说话,走到他身后,伸手帮他把领带后面翻平的领子整理好。
“几点?”
“九点。三个人一起。”
冰洁收回手。
“一起吃早餐?”
“嗯。”
七点半,餐桌旁。
谦谦和睿睿已经吃完,正在往书包里塞东西。
今天不是科学展,是普通周一,但他们还是把那台套件装进了车筐。
“爸,妈,我们上学去了。”睿睿喊了一声。
陆彬点点头。冰洁站起来,走到门口。
“骑车小心。”
“知道了。”
单车冲下坡道。冰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
陆彬还在吃早餐,速度比平时慢。
冰洁在他对面坐下。
“想什么?”
陆彬放下叉子。
“想今天怎么谈。”
冰洁等着。
陆彬沉默了几秒。
“昨晚我给玛丽姐打了电话,把三家分公司的情况又过了一遍。”
“东南亚那个,今年业绩增长最快,总经理是本地提拔的,三十四岁。”
“欧洲那个,老臣,在公司十二年。南美那个,空降的,去年刚从竞争对手那边挖过来。”
冰洁听着。
“三个人,三种背景。但他们的邮件,意思差不多。”
冰洁说:“所以你今天要同时面对三个人,三种诉求,但一个问题。”
陆彬点点头。
“史密斯叔叔说,别想着赢。”他站起来,“但我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如果不为了赢,那为了什么?”
冰洁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把碗收了,端着走向厨房。走到一半,停下来。
“彬哥。”
“嗯?”
“你记不记得,2009年咱们第一次见约翰史密斯先生,是为了什么?”
陆彬愣了一下。
“为了融资。”
“对。那时候咱们缺钱,缺人,缺资源。什么缺,就求什么。”
冰洁看着他。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什么都不缺,但反而更难。”
陆彬没有说话。
冰洁继续说:“因为那时候求的是东西,现在求的是——人心。”
她端着碗进厨房了。
陆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八点十五分,特斯拉驶出车库。
冰洁坐在副驾,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份谈话提纲。她昨晚整理的。
“九点到九点四十,每人二十分钟,先听他们说。”她把提纲递给陆彬。
“顺序按到公司的时间长短,欧洲那个最长,南美那个最短。”
陆彬看了一眼,点点头。
“然后你统一回应。回应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
“最后留二十分钟,让他们提问。”
陆彬把平板还给她。
“你呢?”
“我在旁边。需要我的时候,我开口。不需要的时候,我只听。”
陆彬看了她一眼。
冰洁没有回头,看着窗外。
八点四十五分,车停进科技大厦地下车库。
电梯里,陆彬的手机响了。是冯德·玛丽的语音消息:
“陆董,三个人都到了。在48层小会议室。茶已经泡好。”
陆彬回了一个字:
好。
电梯门打开,48层。
李文博站在走廊里,看见他们出来,走过来。
“陆董,冰洁姐!”
陆彬停下脚步。
“怎么?”
李文博压低声音:“昨晚南美那个给我打了个电话,想问今天你的态度。我没接。”
陆彬看着他。
“做得对。”
李文博点点头,转身走了。
冰洁站在陆彬旁边,看着李文博的背影。
“他紧张。”
陆彬说:“我也紧张。”
九点整,小会议室的门推开。
三个人已经坐在里面。看见陆彬进来,都站起来。
陆彬扫了一眼。
欧洲那位,五十岁左右,头发灰白,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得很直。
东南亚那位,三十出头,肤色偏深,眼神很亮。
南美那位,四十多岁,西装比另外两个都讲究,脸上带着职业笑容。
“坐。”陆彬说。
他自己在主位坐下。冰洁坐在他左手边,冯德·玛丽坐在他右手边。
会议桌上放着三杯茶,都没动过。
陆彬没有看提纲。
“今天请三位来,是因为你们发了邮件。邮件我看了,意思清楚:财务垂直管理流程太长,影响业务效率,建议适度放权。”
他顿了顿。
“今天不谈结论,先听你们说。每人二十分钟,从——”他看向欧洲那位,“你先来。”
欧洲那位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自己先。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陆彬听着,不打断,不记录,只是听。
二十分钟后,欧洲那位说完。陆彬点点头,看向东南亚那位。
东南亚那位说得比欧洲那位快,语速快,手势多,但条理很清楚。他说完的时候,正好二十分钟。
南美那位最后说。他的职业笑容一直挂着,但说的话比其他两个都谨慎,每说几句就要加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观察”。
二十分钟到,他准时收尾。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陆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杯子。
“三位说的,我都听懂了。”
他看着他们。
“流程长,是真的长。从分公司报预算,到总部批下来,平均十七天。”
“东南亚那位说得对,十七天,竞争对手能签三个客户。”
东南亚那位点了点头。
“所以,流程要改。”
三个人都看着他。
陆彬继续说:“但财务垂直管理本身,不能改。”
欧洲那位开口:“陆董,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绳子不能松,但绳子的长度可以调。”
陆彬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他画了一条线。
“这是预算审批流程,十七天。”
他又画了一条线。
“这是核心节点。采购、法务、财务、审计,四个节点。”
他在每个节点下面写了一个数字。
“采购三天,法务四天,财务五天,审计五天。加起来十七天。”
他转身看着他们。
“哪个节点可以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南美那位先开口:“审计。我们分公司的审计报告都是总部统一出的,为什么还要等五天?”
陆彬点点头,看向冯德·玛丽。
冯德·玛丽开口:“审计五天,是因为要等所有材料齐了才启动。”
“如果分公司能在报预算的同时把审计材料备齐,可以压缩到三天。”
东南亚那位眼睛亮了:“那就是从十七天压到十五天?”
陆彬摇头。
“不止。”
他又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采购和法务可以并行。以前是采购完了才给法务,现在可以同时进行。采购第一天,法务同步介入。”
他看向欧洲那位。
“你那边,采购和法务一直配合得好,你觉得可以压几天?”
欧洲那位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算。
“并行的话……采购还是三天,法务不用等采购完,可以从四天压到两天半。加起来——”
他停住,看着白板。
“加起来,三天加两天半,加财务五天,加审计三天。十三天半。”
陆彬点点头。
“十三天半。比十七天,少了三天半。”
他把笔放下。
“这是第一步。三个月后,你们把数据报上来,再压第二轮。”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东南亚那位看着白板,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欧洲那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南美那位脸上的职业笑容,第一次变成真的笑。
陆彬回到座位上。
“还有问题吗?”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欧洲那位开口:“陆董,我们……我们以为今天是来挨批评的。”
陆彬看着他。
“批评什么?”
“批评我们不懂规矩,乱提要求。”
陆彬沉默了两秒。
“你们提的要求,有一部分是对的。流程长,确实长,该改。但改的是流程,不是规矩。”
他顿了顿。
“规矩不能动。动了,公司就不是公司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欧洲那位先站起来。
“陆董,我明白了。”
他伸出手。
陆彬握住他的手。
东南亚那位也站起来,然后是南美那位。
三个人握完手,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冯德·玛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冰洁看着陆彬,没有说话。
十点二十分,陆彬回到办公室。
他站在窗边,看着101公路上的车流。
冰洁端着两杯咖啡进来,一杯放在他手边,一杯自己端着。
“十三天半。”她说。
陆彬端起咖啡。
“还不够。三个月后,应该能压到十二天。”
冰洁看着他。
“你今天没提底线的事。”
陆彬摇摇头。
“不用提。他们自己知道。”
窗外,十月的阳光落在那些永不停歇的车顶上。
陆彬喝了一口咖啡。
“洁妹。”
“嗯?”
“你说,史密斯叔叔今天会在日记里写什么?”
冰洁想了想。
“可能写:‘陆彬今天没赢,但也没输。’”
陆彬笑了一下。
“那他是夸我还是骂我?”
冰洁也笑了。
“自己想。”
远处,101公路上的车流还在流动。
近处,陆彬手里的咖啡,还是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