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提前赶到市政府五楼会议室。门还锁着,我靠在走廊墙上抽烟,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这场会,绝对不简单。
九点整,领导们准时进场。市长李国栋坐主位,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市长刘建明在旁边,宋英杰坐在我对面的位置。一身笔挺西装,神色淡定,他目光扫过我,冷冷停了一秒,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会议开始,各区县依次汇报。轮到我时,我起身走到发言席,拿起话筒——没声。
拍了两下,还是没声。
工作人员慌慌张张跑过来换话筒,折腾了快一分钟才好。底下几十双眼睛盯着我,我心里清楚,这绝对不是意外。
我压着火气,简洁汇报进度,也客观点出困难:资金未到位、项目审批延迟,但没提一个人名,没说一句抱怨。
李市长听完点点头,没表态。刘建明问了几个细节,我一一回答清楚。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满意的,我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我刚坐下,会议快收尾时,宋英杰突然开口了。
“李市长,刘市长,我补充两句。”
李国栋示意他说。
宋英杰往前坐了坐,语气一本正经,目光却直直对准我:“最近我接到不少反映,说教育信息化项目推进缓慢,多个学校等着设备落地;江北新区小学项目迟迟没有进展,不少家长在问是不是项目黄了,会不会影响明年孩子上学。这两个重点项目,都是张宇副局长分管吧?”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没错,都是我分管的。”
“那我想请问张局。”他语气带着明显的压迫感,“为什么进度拖成这样?是客观困难,还是工作落实不到位?”
这话太刁钻了。我说困难,是找借口;我说没做到位,是自认失职。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回:“宋主任,信息化项目资金仍在审核流程,资金一到,进度立刻能赶上来;江北新区小学规划审批需补充材料,我们正在全速办理。”
“流程?”宋英杰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嘲讽,“张局,资金报上去一个多月了,什么流程要走一个多月?”
李国栋市长当即看向一旁列席的财政局副局长龚健。
龚健当然明白场上形势对我不利,他跟我对视一眼,又扫了一眼宋英杰,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道:“资金申请已收悉,但需政府办审核通过,方可拨付。”
一句话,直接把皮球踢回给了宋英杰。
刘建明立刻看向他:“英杰,咱们政府办的审核卡在哪里了?”
宋英杰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坐直了身子:“刘市长,我回去立刻督办,应该是下面人员工作拖沓,我马上处理。”
刘建明没再追究,点了点头,会议就此结束,大家纷纷离场。
我收拾材料准备走,刘建明突然叫住我:“张宇,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门一关,他直接开口:“说吧,怎么回事?宋英杰为什么针对你?”
我没瞒着,把江北新区小学审批被卡、智慧教室资金被扣、还有专项审计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最后也没回避,把我和宋英杰很有可能是因为陈婷产生的矛盾,他这样做,有公报私仇之嫌。
刘建明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宋英杰是李市长的老部下,二人关系匪浅,深得信任,这个人野心大,手段也阴,你跟他硬碰硬,肯定会吃亏。”
我没说话。
“但你放心。”刘建明看着我,语气很坚定,“只要我在,不会让他随便拿捏你。工作该怎么干怎么干,有什么问题,你直接来找我。”
“谢谢刘市长。”
从市政府出来,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凉凉的。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没抽两口,手机响了——是邱建林打来的。
“张宇,晚上有空没有?出来吃个饭。”他语气依旧爽快。
“好。”我没拒绝。
晚上六点半,御厨私房菜馆小包间,邱建林已经点好了菜。我刚一坐下,他就笑眯眯的问我:“张宇,最近日子不好过吧?规划局卡你,财政局卡你,审计局还要上门查你,宋英杰这手,玩得够脏啊。”
“邱市长,您都知道了?”
我心里一惊,没想到他竟然了解的这么细致。
“我是干监察的,这点消息要是摸不到,干脆回家抱孩子吧。”邱建林给我倒了杯酒,话锋一转,“上次我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调去监察局,给我当帮手?”
我握着酒杯,犹豫了。韩晓磊局长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刚在教育局把局面打开,现在走,不地道。
邱建林一眼看穿我的心思,直接点破:“你念旧我懂,但韩晓磊能护你多久?宋英杰背后是李市长,你得罪了他,以后在教育局日子不会好过,你也知道,教育系统除了人多,是最没存在感的,谁都能骑在教育局头上拉屎拉尿。但是监察局不一样,实权部门,独立性也强,他手再长,伸不进来。你过来,我保你。”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
“邱市长,您让我再想想。”
他没逼我:“行,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吃完饭回到家,已经九点多。电梯门一开,走廊安安静静的。我掏出钥匙刚要开门,对面的门轻轻开了。
陈婷站在门口,穿着浅灰色家居服,头发散着,眼神担忧地看着我。
“回来了?”
“嗯。”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语气很轻,却特别认真:“张宇,你这两天不对劲,到底出什么事了?别再瞒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对上她那双眼睛,怎么也说不出口。
“工作上有点麻烦。”我声音很低。
“什么麻烦?”
我沉默了几秒,还是说了实话:“是宋英杰,在给我使绊子。”
陈婷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眼神瞬间绷紧,轻声问:“是因为我,对不对?”
“不全是,也有工作上的摩擦。”我不想让她自责。
她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力道却很稳。
“需要我帮忙吗?”她开口问我。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区区一个宋英杰,我还真没把他放在眼里。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压了整整一周的憋闷、烦躁,突然就轻了一大半。


](https://www.hnksl.com/files/article/image/16/16799/16799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