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屏障是昨晚建的，没花多少时间。
顾沉回来时身上带着点凉意，米迦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战报，闻声抬眼。
“弄好了？”
“嗯。”顾沉脱外套，动作有些慵懒，“加了点保险。但只要他不主动乱来，就不会起效果。”
米迦放下数据板。床头灯的光晕落在他银发上，晕开一层柔和的暖色。“他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顾沉躺下来，伸手把米迦揽进怀里，下巴蹭了蹭他发顶，“你那‘老同学’素质一般。疼得厉害，骂了几句，最后认了。数据答应明天开始给。”
他微微停顿，又补一句，声音闷在米迦颈窝：“……比我想的能忍。”
米迦没说话，手指穿过顾沉的黑发，轻轻按了按他后颈。顾沉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手臂收得更紧。
星遥在旁边的摇篮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
两虫同时静了一秒，然后不约而同低笑。顾沉撑起身，探头看了眼儿子。小家伙睡成一颗团子，小拳头举在脸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没醒吧？”米迦轻声问。
“睡得很香。”顾沉躺回来，关了灯，“明天你得早起？”
“七点简报会。”米迦在黑暗里说，“驻地将领都参加。”
“行。”顾沉亲了亲他额头，“睡吧。”
夜沉下去。窗外，驻地防御屏障的微光在天幕上流转，像一道安静的河。
早晨七点十分，第一军团总部简报室。
长桌边坐了十几个虫，除了米迦，都是校级以上军官。霍格中将和祝栗副参谋长分别坐在左右侧首位，索尔中校坐在靠门的位置，他刚破格提拔，肩章还没换，但背挺得很直。
米迦坐在主位，面前摊开数据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
“开始吧。”
首先是边境。K-73压力稳住了，但齐宁传来的数据图表上，代表兽潮活动的曲线还在缓慢爬升。霍格汇报时语速平稳，但眉头微蹙：“元帅建议，主星方向的预备队轮换时间可以压缩。”
米迦点头：“按元帅意见调整。后勤补给线优先保障K-73方向。”他的指尖在数据板上轻轻划过新一页报告，问，“新型防护盾的批文走到哪一步了？”
“卡在军备会第三轮‘技术评估’。”后勤处长是个面相严肃的雌虫，推了推眼镜，“乔什委员签的字，理由是‘能量回路稳定性存疑’。”
“我们前线用了半年，零故障。”白图上校冷哼。
“把实测数据打包，直接抄送军部技术总署和《军事装备学报》编辑部。”米迦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今天下班前发出去。”
简报室里静了一瞬。
索尔中校抬起头，年轻的脸上闪过敬佩的锐光。白图咧嘴笑了：“狠还是您狠。明白。”
技术总署要脸，《军事装备学报》那帮老学究最爱较真。数据甩上去，乔什要么认怂，要么等着被学术圈扒层皮。
会议第二项是第二军团。恩裴的视频发了后，他麾下第三、第七舰队已经公开表态“服从上将治疗期间的一切安排”，第五舰队沉默，但没动。乱的是中层和基层，几个后勤主管被爆出贪腐，下面怨气不小。
“皇室那边有动静吗？”米迦问。
“暂时没有。”霍恩准将说，“但军部督察司一天发了三封函，语气一封比一封‘关切’。”
“按战时条例第九条回。”米迦合上一份文件，“重伤员医疗信息，非主治团队无权调阅。再问，就让他们去找齐宁元帅要书面特许。”
“明白。”
会议过半，勤务兵悄声进来，给每虫换了杯热饮。米迦那杯是顾沉早上塞进他手里的安神茶，还温着。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放了蜂蜜。
第三项是内部事务。
新任装备处长是个面相严肃的雌虫，汇报时一板一眼：“……星火计划附属的‘伤残军雌技能转型试点’，原定在下月初启动。但培训场地——第三维修厂被军备委员会临时征用了，说要‘统一检测新批次机甲’。”
会议室再次安静。
索尔中校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指尖在数据板边缘无意识地擦了一下。
米迦看向装备处长：“备用方案呢？”
“有。”处长调出光屏，“北区旧仓库，面积够，但需要两周改造，而且……离驻地核心区较远。安全评估没问题。”
米迦沉默了几秒。光屏的微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然后他开了口：“用旧仓库。改造时间压缩到一周，从工程部调虫。告诉军备委员会，”
他语气微顿，态度很强硬：“第一军团的维修厂，优先级是保障战备和安置有功伤兵。他们的‘统一检测’，可以排队。”
装备处长眼睛亮了一下：“是！”
霍格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简报会又持续了二十分钟，讨论了一些琐事。新兵训练周期调整、驻地西区监控系统升级、下季度实弹演习预案……米迦认真的听着汇报，只偶尔打断提问。
索尔中校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起初十分紧张，直到米迦忽然点名问他：“灰陨石带的数据，衰减模型做出来了？”
年轻人立刻坐直：“初步模型有了，但需要更多时间验证。”
“下午三点前，把初版发我。”
“是！”
会议在八点二十结束。军官们陆续离开，霍恩磨蹭到最后，等门关上了才开口：“乔什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米迦收拾桌面，动作不紧不慢，“所以他下次来，你带他去参观北区旧仓库改造现场。”
霍恩一愣：“……啊？”
“告诉他，这就是被他们征用的维修厂腾出来的伤兵培训点。”米迦拿起外套，“多带他走几圈，尤其去正在修排水系统的那片。”
霍恩反应了两秒，笑出声：“懂了。”
米迦拿起外套：“上午训练场是谁负责？”
“第三营的莫托中将。今天新兵第一次实机操作，他在盯。”
“我去看看。”
地上住所的采光比地下好太多。顾沉早上带着星遥搬了进来，里面被布置的很温馨，星遥的用品也照着公爵府复制了一份。
维兰半小时前来过，送了驻地地图和日程表，顺便汇报：“对外公告已经发了，说您今早刚到，陪同米迦上将进行短期工作访问。”
很官方的说法，模糊了时间线，也给了顾沉在地面自由活动的理由。
顾沉对此没意见。他乐得清闲，至少表面如此。
此时，客厅里，星遥正趴在垫子上，努力去够一个滚远的发光球。
顾沉盘腿坐在旁边，一手扶着他摇摇晃晃的小身子，一手划拉着数据板。恩裴传来的数据碎片在光屏上流转，那些关于“观测站”和“回传坐标”的字段，像散落的拼图。
相位差的问题很微妙。顾沉皱了皱眉，随手抓过一张纸，开始画示意图。
星遥够不到球，急了，“啊”地叫了一声，小手啪地拍在顾沉画的图上，留下一个小湿爪印。
顾沉低头看他。
小家伙也抬头，黑眼睛眨巴眨巴，一脸无辜。
“……行吧。”顾沉把他抱起来，亲了亲那软乎乎的脸蛋，“你最厉害。”
窗外传来训练场的动静。顾沉抱着星遥走到阳台。驻地布局规整，房子远处是停机坪和机库，近处是几片训练场。
晨光很好，模拟系统调出了近似秋日的清爽天气，阳光落在金属建筑上，折射出干净的光。
而这会儿训练场上，几台训练用机甲正在做基础队列变换。金属关节转动的声音、引擎低鸣、还有教官中气十足的口令，混成一片勃勃的生机。
星遥立刻被吸引了，小身子往前探，咿咿呀呀地挥手。
“想出去？”顾沉低头问。
星遥：“啊！”
顾沉失笑，用下巴蹭了蹭儿子软软的头发。星遥被他逗乐，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他衣领。
顾沉抱着他往窗边凑近了些。
训练场边缘站了几个虫，为首的那个身影很熟悉，银发，穿着深蓝色军装，肩章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是米迦。
他正在和身边一个中年雌虫军官说话，手指偶尔指向场内某台机甲。距离远，听不见内容，但能看到米迦侧脸的线条，认真，专注。
顾沉看着，忽然有点走神。
他见过很多面的米迦。睡眼惺忪抱着星遥的，会议上冷静决策的，面对敌人时锋芒毕露的。但这样站在训练场边、偶尔抬手比划一个战术手势的米迦，好像还是第一次见。
很……带劲。
“啊！”星遥突然叫了一声，小手啪啪拍玻璃。
顾沉低头：“看到雌父了？”
星遥：“啊！啊！”
兴奋得很。
场上，一台机甲完成了一套连贯的战术规避动作，流畅漂亮。米迦似乎点了点头，然后对身边的军官说了句什么。军官立刻转身，朝场内打手势。
星遥在顾沉怀里扭，小身子一窜一窜的。顾沉被他逗乐：“这么喜欢看？那走近点？”
他给星遥裹了件薄外套，抱着出了门。
驻地生活区离训练场不远，顾沉抱着星遥溜达过去时，场边已经围了不少虫。有轮休的士兵，有后勤兵，还有几个穿着维修工服的雌虫，手里拿着能量饮料，边喝边看。
顾沉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像水波般荡开。
“是公爵阁下……”
“他怀里那个就是上将的小雄子吧？”
“银头发，真像上将！”
顾沉没在意，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星遥在他怀里兴奋地扭，小手指向场内一台正在做战术规避的机甲。那动作流畅漂亮，带起一片尘土。
“好看吗？”顾沉轻声问。
星遥：“啊啊！”
场边响起掌声。顾沉抬头，看见米迦站在不远处的指挥台边，正和身边一个中年军官说话。他侧着脸，晨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银发被风微微吹动。
然后米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
目光穿过半个训练场，落在顾沉和星遥身上。
顾沉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挥了挥。
米迦顿了顿，对身边军官交代了一句，便朝这边走来。军靴踏在地上，步伐稳而快。周围士兵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随着他，又小心地瞟向顾沉怀里的星遥。
“怎么过来了？”米迦在顾沉面前站定，声音里带着讶异，但眼神无比柔和。
“小家伙非要看。”顾沉用下巴指了指怀里的星遥，“而且，我也没见识过米迦上将现场训兵的风采。”
米迦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摸了摸星遥的小脸：“喜欢看机甲？”
星遥：“啊！啊！”
他伸出小手，试图抓米迦的手指。
米迦任他抓着，眼神软下来。几秒后，他抬眼看向顾沉：“上午怎么样？”
“恩裴的数据开始传了。档案馆的相位差有点意思，晚上和你细说。”顾沉顿了顿，目光扫过训练场，“你这边呢？”
“老样子。”米迦说，语气清淡，但顾沉听出了里面的满意，“新兵素质不错。有几个苗子。”
这时，场上一台机甲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翻滚动作，落地时激起一片尘土。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喝彩声。
星遥被声音惊到，小身子一抖，往顾沉怀里缩了缩，却又忍不住睁大眼睛看。
“胆子不小。”顾沉笑，轻拍儿子后背。
米迦看着星遥，忽然说：“他以后如果也想开机甲……”
“那就造雄虫能驾驶的机甲。”顾沉接口，很自然，“只要他喜欢。”
米迦没说话，但眼神深了些。
一个年轻的新兵跑过来，在米迦面前立正敬礼：“上将！莫托中将问下一组是否可以开始协同演练？”
“可以。”米迦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按原计划。”
“是！”
新兵转身跑开，跑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星遥，脸上露出点腼腆的好奇。
米迦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很轻地挥了挥，示意他去执行命令。
年轻新兵脸一红，跑得更快了。
顾沉看着那背影，忽然笑了：“米迦军团长亲和力不错，他们很喜欢你。”
米迦一怔。
“也喜欢他。”顾沉低头，用脸颊蹭了蹭星遥的头发，“你看，都在偷看。”
确实。周围虽然没虫敢明目张胆地围观，但不少目光悄悄飘过来。落在米迦身上，落在顾沉身上，更多的是落在星遥身上。有敬畏，好奇，和一些更柔软的东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士长，远远站在机库门口，手里的扳手忘了放下，朝这边看。望了许久，他抬手用满是油污的手背抹了把脸，转身钻进机库深处。
米迦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放在身侧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
顾沉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他没点破，只是把星遥往上托了托，换了个话题：“云翊早上传了消息。”
米迦立刻看过来。
“冬临最近去档案馆的频率，翻倍了。”顾沉声音压低，确保只有他两能听见，“而且他在找什么具体的东西，不是泛泛的资料。”
米迦眼神沉了沉：“确定？”
“嗯。”顾沉说，“他还提到，档案馆地下中继站的活跃周期有规律。下一个适合‘深入探查’的窗口，在五天后。”
五天后。
米迦沉默了几秒。场上的机甲引擎在轰鸣，尘土飞扬。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那就五天后。”
“公开访问申请已经批了。”米迦继续说，“公开访问，你和我一起。星遥也去。”
“拖家带口的理由呢？”
“战后史料研究，以及雄虫幼崽文化感知。”米迦说得很自然，“家属陪同。很合理。”
顾沉看着他，忽然笑了：“米迦上将，你现在扯起官方理由来，眼睛都不眨了。”
米迦瞥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近墨者黑。”
星遥就在这时打了个小哈欠，脑袋往顾沉肩上一靠，眼皮开始打架。热闹看够了，小家伙困了。
顾沉调整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我抱他回去睡。你继续忙。”
“嗯。”米迦伸手，最后摸了摸星遥的头发，动作很轻，“晚饭见。”
“晚饭见。”
顾沉抱着星遥往回走。走出几步，回头，米迦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训练场粗糙的地面上。
笔直，坚定。
像一棵树。
顾沉转回头，把脸贴了贴星遥睡得温热的小脑袋，走进了驻地宿舍楼的阴影里。
远处，机甲引擎声再次轰鸣，铿锵，有力，像是这片土地沉稳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