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星遥又开始哼唧。
顾沉把他抱起来的时候,小家伙闭着眼,小脸皱成一团,额头上有点湿漉漉的汗。顾沉试了试体温,正常。
“怎么了?”米迦撑起身,声音还糊着睡意。
“不知道,好像做噩梦了。”顾沉轻轻拍着星遥的背,低声哄,“乖,雄父在。”
星遥在他怀里扭动,小手忽然无意识地挥了一下。
就这一下。
顾沉僵住了。
他清楚感觉到,一道极细微的银蓝色光晕,从星遥身上漾开,像水面的涟漪,在黑暗的房间里荡了一下,又消失了。
很短,不到半秒。
米迦彻底醒了,猛地坐直:“刚才那是……”
顾沉没说话,把星遥抱到床头的夜灯下。小家伙似乎舒服了些,哼哼唧唧地往他怀里钻,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什么异样都没有。
可刚才那道光,他俩都感知到了。
“去实验室。”顾沉起身,声音有点发紧。
顾沉没说话,抱着星遥快步走到实验室。米迦紧跟在后,拖鞋都顾不上穿好。
实验室只开了角落一盏小灯。
星遥被放在铺了软垫的操作台一角,这会儿似乎舒服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爸爸们忙活。顾沉调出监控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看这儿。”他指着屏幕。
刚才那半秒钟,育儿平台记录到一个明显的能量峰值,和从恩裴印记里提取的那个频率,匹配度72%。
比白天更高了。
米迦盯着那个数字,手无意识攥紧了操作台边缘。金属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睡不好……情绪波动就会这样?”米迦问,声音压得很低。
“嗯。”顾沉调出历史数据,“你看,前几次他半夜哭醒的时间点,都有微弱峰值,只是我们没注意。”
两虫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的孩子,像个自己控制不了开关的小灯泡。情绪一起伏,就可能“亮”一下。而这光,能被特定的设备捕捉到——比如博士的,甚至更糟的。
顾沉的手有点抖。他闭眼深吸口气,再睁眼时已恢复冷静:“必须做屏蔽装置。现在。”
“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试。”
凌晨四点半,云翊的全息影像在实验室里凝实。他刚从床上爬起来,浅栗色的头发有点乱,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
“数据我看了。”云翊开门见山,狐狸眼里没了平时的笑意,“晏晏这是继承得过头了。精神力本源能量在他这儿不是被动储存,是活性的,像呼吸一样自然流转。”
顾沉盯着他,问:“能屏蔽吗?”
云翊没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在星遥身上,小家伙正努力想抓顾沉的手指,抓不到,有点不高兴地哼哼。
“米迦,”云翊忽然开口,“你手上那镯子,伊安阁下留的?”
米迦愣了下,抬起手腕。镯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光泽:“对。我一直戴着。”
“摘下来,放晏晏旁边。”云翊沉吟道。
米迦立刻照做。星遥看见亮晶晶的东西,立刻伸手去抓。
就在他小手碰到镯子的瞬间,监控屏幕上的能量读数,开始缓慢下降。
顾沉猛地抬眼。
“伊安阁下的东西,都带某种特性。”云翊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事实,“这镯子本质是滋养和守护屏障,只是之前没有同源能量激活,一直休眠。”
他看向星遥,小家伙正抱着镯子想啃,发现咬不动,气鼓鼓地推开。
“现在被晏晏的能量激发了。”云翊推了推眼镜,“但强度不够。只能减弱30%左右,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严肃:“镯子能量有限。如果晏晏持续这样无意识散发,最多两个月,镯子就会耗尽。到时候,屏蔽归零。”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星遥不懂大家在说什么,他玩腻了镯子,伸手要顾沉抱。顾沉把他搂进怀里,小家伙立刻贴着他胸口,小脸蹭了蹭。
“两个月。”米迦重复道,声音干涩。
“要么找到控制能量的方法,”顾沉接话,“要么把会捕捉这光的源头干掉。”
他说得平静,但抱着星遥的手臂收得很紧。
“我给晏晏的那个脚镯,可以改。”云翊推了推眼镜,忽然说了“它材质特殊,和伊安阁下的技术有相通之处。”
米迦愣了下,伸手轻轻托起星遥的小脚丫。细银镯圈在脚踝上,此刻正泛着和手镯相似的微光。
顾沉看向云翊,眼神深处有审视一闪而过。云翊对“摇篮”相关技术的了解,总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深。这虫到底什么来路?
他眸色微闪,问:“你需要什么?”
“米迦镯子的完整数据,还有‘摇篮’里伊安阁下留的原始能量样本。”云翊说得坦然,“哪怕一点残迹也行。有参照,我能改得更好。”
“明天我去取。”
通讯挂断后,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顾沉还抱着星遥,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米迦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们俩,把脸埋进顾沉肩窝。
“会有办法的。”米迦闷声说。
“嗯。”顾沉应着,目光却落在云翊消失的位置,若有所思。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又是新的一天,而他们怀里这个温暖的小生命,还不知道自己带着怎样危险的礼物。
同一时间,冬临的私宅。
恩裴睁眼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精神海里那个清晰的标记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另一端那个雄虫的存在。
更糟的是,他能感觉到标记链接深处传来的阵阵空虚感,那是精神海重伤后需要深度梳理的本能渴望。
他咬紧牙关,把这该死的渴望压下去。
门被轻轻推开了。
冬临穿着丝质睡袍走进来,手里端着水杯。他头发微乱,脸上带着惯常的怯懦表情,可那双垂着的眼睛里,却沉着一片化不开的暗色。
“该吃药了。”他声音轻柔,走到床边。
恩裴没动,垂着眸子也没看他。
冬临不急。他把水杯下,在床边坐着,伸手想碰恩裴的额头。
恩裴猛地偏头躲开,动作牵扯到伤处,疼得他闷哼一声。
“别碰我。”他声音嘶哑。
冬临的手停在半空。他顿了下,收回手,声音还是柔柔的:“你在发烧。恩裴,不吃药会很难受。”
“关你什么事。”恩裴声音沙哑,眼睛盯着天花板。
冬临浅浅发笑,眼波流转:“当然关我的事。你是我的雌君,你不好,我会心疼的。”
他说着,又伸手。这次不是试体温,而是轻轻拨开恩裴额前汗湿的头发。
恩裴浑身一僵。他想躲,但没什么力气。
冬临的手指很凉,顺着他的额角滑到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品:“你看你,出了这么多汗。”
“别碰我……”恩裴从牙缝里挤出字,可身体却在标记链接的影响下,可耻地贪恋这触碰带来的细微慰藉。
“不碰怎么照顾你?”冬临语气无辜,手指却沿着恩裴的下颌线滑到脖颈,停留在他喉结处,“而且……你需要的不只是药,对吧?”
恩裴呼吸一滞。
冬临俯身,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标记链接在叫唤呢。你明明渴望得要命,却还在硬撑。”
“不用你管……”恩裴闭上眼睛,可身体背叛了他,轻微地颤抖起来。
那是深度精神梳理的渴望,是重伤后雌虫对标记雄虫的本能依赖。他恨这种本能,更恨自己此刻的狼狈。
“嘴硬。”冬临轻笑,手指移到恩裴唇边,轻轻按了按,“不过,我就喜欢你这样。”
他拿起药片,递到恩裴唇边:“先把药吃了。”
恩裴盯着那白色药片,又看看冬临温柔假面下的脸。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他张嘴,任由冬临把药片放进他嘴里,又就着冬临的手喝了口水。
吞咽的时候,冬临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乖。”冬临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些,但眼底的偏执更浓了。
喂完他没有立刻离开。指尖流连在恩裴汗湿的唇角,目光沉沉地锁着他苍白又抗拒的脸。
“烧退得太慢了。”冬临低声自语,更像说给恩裴听,“这样硬扛着,吃亏的是你自己。”
恩裴想别开脸,却被冬临另一只手轻轻固定住下颌。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知道最快的方法是什么吗?”冬临俯身,气息几乎与恩裴交融,那双总是盛着怯懦的眼里,此刻翻滚着幽暗的占有欲,“永久标记,你我之间,本来就不该有距离。”
恩裴瞳孔骤缩:“你……滚开……”
抗议被吞没了。
冬临吻了下来。这个吻带着侵占意味,强势撬开齿关,与恩裴记忆中任何一次被迫的亲昵都不同。它缠绵缱绻,仿佛在品尝,又像是在烙印。
恩裴身体僵硬,手指攥紧了床单。他想推开,想咬下去,但生理却在贪婪地汲取这份舒缓,甚至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
这声音让冬临的吻骤然加重,充满了某种得逞的愉悦。他缓缓退开少许,唇瓣仍若即若离,盯着恩裴因缺氧和复杂情愫而泛红的脸颊与失神的眼。
“你看,”冬临的声音沙哑,带着餍足后的轻柔,“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讨厌我,又离不开我。”
恩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冬临最后在恩裴眉心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让恩裴再次浑身一颤。
“药里有助眠成分。”冬临低声说,拇指擦过恩裴湿润的唇角,“睡吧。等你睡着,我帮你做深度梳理。”
恩裴想说什么,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模糊前,他听见冬临轻柔的声音:
“听说……你雌父当年,也这么倔。”
恩裴勉强掀开眼帘。
冬临看着他,黑眸深不见底:“他发现了些不该发现的东西。‘春芽’项目……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恩裴艰难地摇头。他对雌父的工作了解不多,只隐约记得雌父曾提过“想治好那些天生精神力残缺的孩子”。
“表面上是农业改良。”冬临的手指轻轻描摹恩裴的眉骨,“实际上,是给某些虫的‘容器’计划,培育生物基质的试验场。我雌父负责农业部分,你雌父负责药物开发。他想找治疗先天精神缺陷的方法。”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多天真啊。在那种地方,还想做救虫的事。”
恩裴盯着他,意识浑浑沌沌,他挣扎着问:“你想说什么?”
“他们都死了,”冬临的指尖停在恩裴眼角,他俯身,气息拂过恩裴耳边,“因为碰了不该碰的秘密。”
他靠得太近,恩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现在你我也在这秘密里了,恩裴。”冬临的声音又轻又柔,像说情话,却字字扎心,“我们早绑在一起了。从父辈开始,就是。”
恩裴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的感觉是冬临冰凉的手指,和那轻柔到令虫毛骨悚然的声音:
“睡吧。我会照顾好你的……永远。”
上午十点,顾沉收到了云翊的消息。
【方案有思路了,这两天我过来。另:莫里斯家近期动作频繁,当心他们从‘星火’下手。】
几乎同时,米迦的终端也响了。梅里发来的紧急报告:基金会外围发现可疑监控设备,已拆除,但对方很专业,没留痕迹。
米迦盯着那条消息,眼神冷下来。
“他们开始试探了。”他说。
顾沉正抱着星遥喂辅食。小家伙最近喜欢南瓜泥,吃得满脸都是。顾沉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说:“那就让他们知道,试探的代价。”
他声音很平静,但米迦听出了里面的寒意。
下午,米迦亲自去了一趟基金会。他只带了两个亲卫。到的时候,梅里正在给新一批受助者做登记,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将军?”
“来看看。”米迦说,目光扫过大厅。几个正在接受咨询的军雌看见他,都下意识地站起来,又被他示意坐下。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街道很安静,但太安静了。
“即日起,所有出入口加装双重验证。”米迦对梅里说,“进出记录实时同步到第一军团安保中心。陌生面孔靠近五十米内,系统自动警报。”
梅里点头:“明白。不过这样会不会……太显眼了?”
“要的就是显眼。”米迦说,“让他们知道,这儿有虫罩着。想动这里,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闻言,整个大厅都安静了。那些军雌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更复杂的东西。
离开时,米迦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块“星火计划伤残军雌抚恤基金会”的牌子。
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
晚上,顾沉在实验室忙优化方案的事。米迦先带着星遥回家洗澡。
浴室里水汽氤氲。星遥坐在婴儿浴盆里,玩着水面上的小鸭子,咯咯地笑。米迦蹲在旁边,小心地给他擦洗。
小家伙最近胖了点,手臂像藕节,一节一节的。米迦给他擦背的时候,星遥突然转过头,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伸出湿漉漉的小手,拍了拍他的脸。
“啪”的一声,不重,就是一手水。
米迦愣住了。
星遥看着他,又咯咯笑起来,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什么。
米迦看着儿子,看着那张和顾沉有几分相似、又带着他自己轮廓的小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星遥的小额头。
“雌父会保护你的。”他轻声说,声音有点哑,“一定。”
星遥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伸出小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浴室里满是温暖的湿气和沐浴露的香味。窗外,夜色渐浓,但屋里灯光温暖,水声哗啦。
这一刻,没有阴谋,没有危机,只有一个父亲和他的孩子。
顾沉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米迦抱着洗得香喷喷、裹着软毛巾的星遥,坐在沙发上,轻轻地哼着一首不知道哪儿学来的摇篮曲。
星遥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抓着米迦的一缕头发。
顾沉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米迦身边坐下。米迦抬眼看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软,带着疲惫,但也带着某种坚定。
“怎么样?”米迦小声问。
“有方向了。”顾沉低声回答,伸手摸了摸星遥睡熟的小脸,“云翊说,如果顺利,能把屏蔽效果提升到90%以上,能耗也能降低。”
“那就好。”
他俩都没再说话。顾沉伸手,把米迦和星遥一起揽进怀里。
星遥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往两个父亲怀里更深地窝了窝。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温暖。
窗外,夜色正浓。
而同一个星球冬临私宅的卧室里。
冬临坐在床边,手轻轻放在熟睡的恩裴额前,并不算磅礴的精神力如涓涓细流,缓缓注入雌虫千疮百孔的精神海。
他做得很耐心细致,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藏品。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那张脸上此时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夜还很长。
而有些羁绊,一旦开始缠绕,就再也解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