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沉是被星遥的小脚丫踹醒的。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趴在他和米迦中间，一会儿扭头看看还在睡的米迦，一会儿又用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顾沉看。见顾沉睁开眼，星遥立刻咧开嘴笑起来，小手“啪”一下拍在顾沉脸上。
顾沉握住那只乱动的小手，低头亲了亲星遥的额头，抬眼时，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米迦睡意未消的脸上。
米迦被这动静弄醒了，睫毛颤了颤，睁开眼。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让他的银发看起来毛茸茸的。
“醒了？”顾沉侧过身，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指尖将他额前那缕翘起的银发轻轻拨顺，“感觉怎么样？”
米迦没立刻回答，他试着动了动受伤的左腿。“好多了。”他声音还有点哑，但比昨天清亮很多，“感觉今天就能拆支架。”
“别逞强，多养几天。”顾沉不赞同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指顺势蹭过他额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还不到三天！”
米迦抬眼看他，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睛里带着点刚醒的朦胧，和一丝难得示弱的依赖：“那雄主陪我养一百天？”
顾沉被他说得一愣，随即也笑了，低头用额头碰了碰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柔：“我确实想。”
星遥在他们中间打了个滚，然后抓住米迦的手指，开始玩。米迦低头看着他，用手轻轻捏了捏小家伙肉乎乎的脸蛋。
“饿不饿？”顾沉坐起身，小心地把星遥抱起来，“我去弄点吃的。”
正说着，卧室门就被敲响了。
“醒了没？”云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我带早饭来了。”
米迦挣扎着半坐起来，拢好衣衫。
顾沉也快速起身，应了一声，“进来吧。”
门开了，云翊端着个大托盘走进来。他今天套了件宽松的浅灰色毛衣，头发有些乱，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看着像是刚起床没多久。
托盘上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粥，几碟清淡的小菜，煮鸡蛋，还有一小壶颜色很深的药茶——一看就是给米迦的。
“食堂刚出锅的。”云翊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顺手倒了杯药茶递给米迦，“你气色好多了。”
“谢了。”米迦接过来抿了口，眉头立马蹙了起来。真苦……
“我专门调的，对你有好处。”见米迦的反应，云翊轻笑。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从顾沉怀里接过星遥，“来，让叔叔抱抱。”
星遥一看见云翊就兴奋起来，小手挥啊挥的，嘴里“啊啊”叫着往他怀里扑。云翊稳稳接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会发光的彩色小球，递过去。
小家伙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一把抓住小球，好奇地玩起来。
顾沉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稍微松了松。见米迦一口闷完药茶，他端起粥碗，试了试温度，递给米迦：“先吃饭。”
两虫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
期间星遥一直窝在云翊怀里玩那个小球，偶尔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确定所有熟悉的虫都在身边，就满足地继续低头捣鼓。
等吃完，顾沉把托盘收拾到一边，看向云翊：“有进展？”
“嗯。”云翊正逗弄着星遥，闻言应了一声，又道，“去客厅谈？让米迦再躺会儿。”
顾沉看了看米迦，米迦轻轻点头：“我没事，你们去吧。”
顾沉这才和云翊一起离开卧室，走到隔壁的客厅。客厅里，阳光很好。
云翊正把星遥放到地毯上，让他自己爬着玩，然后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数据板，调出数据递给顾沉，“你自己先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昨晚那个存储器里的内容，已经被云翊整理过，分成了几个部分。
第一块是医疗名单，十七个名字，后面跟着云翊标注的背景分析。顾沉快速扫过，眉头皱了起来：“都是顶尖专家。”
“而且都是不同领域的。”云翊补充道，“神经外科、精神海疗愈、遗传学、甚至还有两个研究禁忌学科的。”
顾沉盯着那些名字，脸色不大好看：“过去三个月都进过宫？”
“至少一次。”云翊说，手指在数据板上轻点，“我查了他们的行程记录，都有一段无法解释的时间空白，最长的有两天。”
顾沉继续往下翻。
第二块是诊断推论。云翊把宫中药物采购记录、这些专家近期的研究重点，以及一些零散的病历片段整合在一起，得出了一个不太乐观的结论。
“简单说，虫皇现在的身体快撑不住了。”云翊指着屏幕上几种药物的名字，“这些药是强行稳定神经系统用的，副作用很大，理论上可以强行延长意识与肉体结合的‘保质期’。从用药频率看……他确实很急。”
顾沉盯着那些药名，胃里又开始不舒服。
也难怪虫皇最近都没怎么作妖蹦哒，老东西的身体看来撑不住了。
“能推测还有多久吗？”他问。
云翊推了推眼镜：“没有实际检查数据，光靠这些，误差太大。但看这用药的强度和频率……不会太久了。冬临说两个月，我觉得可能更短。”
顾沉沉默了几秒，翻到第三部分。
这部分是三个地点。顾沉一一看过去。
第一个在帝都西郊，皇室疗养庄园，离皇宫远，近期能源消耗异常。
第二个是旧皇宫遗址附近的地下防御工事，二十年前因“地质问题”封闭，最近不明虫员夜间进出。
第三个……顾沉的目光停住了。
“北城区第七街，”顾沉念出来，“废弃的公共图书馆？”
云翊点点头：“这栋楼很有意思。十年前因帝都改建，老图书馆搬新址而闲置。产权还在市政，去年被一家‘文化基金会’租下。”
他调出更多资料：“我查了这个基金会，空壳。但图书馆地下室的能源消耗，是地上部分的五倍。”
顾沉盯着那个地址，脑子里飞快地转。这地方隐蔽，图书馆又本就有地下室，加装设备不会引起怀疑。北城区，不算中心区但交通方便，周围居民多，反而不显眼。
如果他是虫皇……
“你觉得会是哪一个？”顾沉问。
“图书馆。”云翊推了推眼镜，说的肯定，“前两个地方虽然隐蔽，但都有皇室背景，容易被联想到。而旧图书馆不仅不起眼，还处于闹市区，离任何军方和重要机构都够远。”
顾沉点点头，这个分析有道理。
“也就是说，”顾沉补充：“如果虫皇真在这儿做转移，不会立刻引起军方注意。”
“对。”云翊点头，“而且图书馆地下结构坚固，隔音好，很适合做……那种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星遥在地毯上爬来爬去的声音。
“冬临给的东西，我核验过了，没做手脚。”云翊又开口，语气平静，“虫皇撑不了多久了，可能就在这几周。”
顾沉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晨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几周。
如果他们动作稍慢一点，虫皇可能就成功了。到时候会怎么样？谁会成为下一个“容器”？备选的冬临？还是别的皇子？
又或者……虫皇会不会把主意打到星遥身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沉胃里就一阵翻搅。他睁开眼，看向一旁玩得正欢，咿咿呀呀的星遥。
不行。
绝对不行。
“今晚我去看看。”顾沉说，声音很稳，“确认了地点，就回来制定计划。”
云翊闻言，抬眼看他：“你要回主星？自己？”
“嗯。”顾沉看了看时间，“带多了容易暴露。今天下午出发，晚上到，凌晨行动。天亮前撤。”
“我去吧。”云翊说，“我比较……”
“我去。”顾沉打断他，“我可以在外围用精神力先探查。你帮我照顾米迦和晏晏。”
云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行吧。那我提供……”
话没说完，卧室门口传来动静。
他俩同时转头，看见米迦扶着门框站在那儿。他已经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擦了把脸。左腿的固定支架被他拆得差不多就剩几片薄夹板，走路还有点跛，但站得很稳。
“怎么起来了？”顾沉立刻起身过去，眉头皱得紧紧的，“还不到下地的时候。”
“躺累了，想走走。”米迦说，声音平稳。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顾沉赶紧扶住他。
云翊在沙发上看着，忍不住小声嘀咕：“双S雌虫这恢复力，真是……”
他没说完，但顾沉明白他的意思。米迦恢复得确实快，但再快，也才两三天。这种伤，换别的虫至少要躺一个月。
“胡闹。”顾沉半扶半抱着米迦坐到沙发上，手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语气里全是不赞同：“胡闹。骨头再裂开怎么办？”
“没那么娇气。”米迦米迦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刚才在卧室听到你们说的了。图书馆那栋楼，我去过。东侧通风管道是后来加固过的，比其他入口隐蔽。”
顾沉想说什么，但米迦还在继续：“而且如果真要去，最好两个虫。一个探路，一个望风。我可以……”
“不行。”顾沉和云翊想也没想，同时开口。
“米迦，你这才受伤几天？”云翊从沙发上站起身，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能自己走到客厅已经是奇迹了，还想跟回主星冒险？”
米迦抿了抿唇，眼神暗了暗：“我恢复得差不多了，而且我对帝都熟……”
“不行。”顾沉打断他，语气比刚才更重了。他看着米迦，眼底是连日压力堆积下的红丝和焦躁，“米迦，你现在走路都费劲，去了能干什么？万一出事，跑都跑不动。”
话一出口，顾沉自己先僵住了。他看见米迦的脸色倏地白了下去。
客厅里死寂一片。
他懊悔地深吸一口气，放软声音：“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他喉结滚动，那句话沉甸甸地坠出来，“我是怕你再受伤。”
米迦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颤动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顾沉，声音轻得不行：“那你呢？你就不怕出事？”
顾沉被问得哑口无言。
米迦看着他，继续说了下去，“上次你去K-73，我在家里等。结果等到的是你‘殉国’的消息。”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尾音带上了一丝再也压不住的哽咽，他停顿了一下，用力咬住下唇，才把后面的话说完，“那种滋味……我不想再尝第二次了。”
顾沉心里猛地一抽。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那轻飘飘的几个字狠狠攥住，拧了一下，疼得他指尖发麻。
看着米迦眼睛里强压下去的恐惧，他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用力回握住米迦的手，拇指反复地摩挲安抚着他冰凉的手背。
“对不起。”他终于挤出声音，低哑而艰涩。
米迦摇了摇头，没有放开手，反而更紧地握住了他，像抓住唯一的浮木。他的眼里清晰漾着执着和深藏的恐惧：“我不是怪你。顾沉，我只是……想跟在你身边。”
顾沉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手臂收拢，将他更紧地圈进怀里。他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米迦的耳廓，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保证，这次和K-73不一样。我会小心，确认了就立刻回来，绝不冒险。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会让你一直知道我在哪，好不好？”
他微微松开怀抱，示意米迦看向地毯上正试图把小脚丫塞进嘴里的星遥，声音柔和下来：“你在家，和晏晏一起，好好等我。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对不对？”
米迦的目光在顾沉写满保证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缓缓移到浑然不知愁滋味、玩得正欢的儿子身上。胸腔里那股执拗的劲儿，终于被更深的眷恋和后怕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叹了口气，身体软下来，将额头抵在顾沉坚实的肩膀上，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顾沉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云翊在一旁，看着这对紧拥的伴侣，默默弯腰把正试图啃地毯穗子的星遥捞进怀里，摇了摇头，小声嘀咕：“得，狗粮又来了。”
星遥在他怀里“咯咯”笑，小手去抓他的眼镜。
顾沉没理会云翊的调侃，松开米迦后，转头看向数据板：“你能远程支援吗？监控、信号屏蔽这些。”
“能。”云翊点头，“给我个小型中继器就行，我能接进那栋楼的安防系统。”
“好。”顾沉又说，“如果确认是那里，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按虫皇的状态，时间不多了。”
“暂时不能打草惊蛇。今晚只是侦查。”云翊总结道，“确认地点，摸清布局，不要接触。”
“稍后我让祝栗安排民用航道。”米迦握住顾沉的手，沉吟道：“落地主星后由森奇接应。”
顾沉看着他，心里一阵暖，又一阵酸。米迦明明自己还伤着，却已经在替他考虑这些。
“我知道了。”顾沉说，握住他的手，“晚上我会小心。”
米迦反握住他的手，手指收紧：“一定要小心。”
他没说完，但顾沉明白。
他点了点头，郑重地：“我保证。”
三虫接着又讨论了一些具体行动细节。星遥在云翊怀里玩累了，打了个小哈欠，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眼睛一眨一眨的。
等谈得差不多了，顾沉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
“我下午去准备装备。”他说，“云翊，你留在这儿，帮米迦看星遥。”
云翊比了个“oK”的手势。
顾沉又看向米迦，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再躺会儿去，别逞强。”
米迦抓住他的手，轻轻握了握：“知道了。”
顾沉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彻底洒进来，照亮了整个客厅。外面是家属院安静的小路，远处能看到军营的操练场，有士兵在晨跑。
新的一天开始了。
顾沉站在光里，回头看了看沙发上的米迦，地毯上玩玩具的星遥，还有抱着孩子哼着小调的云翊。
他得守住这一切。
不惜一切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