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弱水。
弱水之上向西行。
背岸而行。
弱水长有十万里,不知宽有几万里。
冥冥之中,或有指引,或无指引。只是凭着心念一路西行,行出千里。
天色沉沉,不明不暗,不昏不昼。
玄水汤汤,不清不浊,不增不减。
人言弱水,飞鸟无渡,鸿毛不浮。
我却步于其上。
虽有迟滞,却无碍此身。
说不自由,却得自由。
玄水腥风。
玄黑弱水随风而高,风高千丈,浪高千丈,千丈浪高,擎天连地,横绝长川,恍若天地尽头立起的一道黑墙。
巨大的黑墙,遮天蔽日,铺天盖地,从高天之上向我砸来。
“哇啊啊啊!随安随安!快、快叫楼心月啊!哇啊啊!”
大宝在我手里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
“你一个兵器,胆子这么小?”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一个铁疙瘩有胆子?!我没有胆子!我不想死啊!哇啊啊,浪、浪!浪拍过来了!”
“别怕。”
随手一抛。
将大宝天天剑它抛在空中。
“哇啊啊啊!王随安!!!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在大宝声嘶力竭的尖叫声里,我伸出手,抓住它的剑柄,挽了个剑花,背在身后。
“有我呢。”
“有你个鬼啊!呜哇啊啊!我、我不要跟你了……呜呜呜……我现在好难受喔……我再也不要跟你了……吸溜……我要换主人……换主人!!我不要跟一个小小乘霄!呜呜呜!”
剑身上冷凝出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水珠彼此相连,成了豆大的水滴,开始往下落。
大宝吓哭了。
哭的好厉害。
拇指抚摸它的剑锷,背持长剑,仰头看着天上无边无际的玄水巨浪。
“小小乘霄过不得天堑。但这不是天堑。巨浪虽高,却借风势。它借风势,我也借风势。”
有长风,乘长风。
抟扶摇,上青云。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踩着清风,倏然而起,踏风而高,高过浪头。
横亘万里的浪涛在我脚下,缓缓塌了下去,重重的砸在弱水之上。
四下望去。
却是长空无际。
天高海阔,神朗气清。
登高壮观天地间,
大江茫茫去不还。
……
弱水之上,常有巨浪。
都说东海沧溟有海啸。
其实西方弱水也有海啸。
巨浪滔天,高高腾起,重重砸下,溅起的水汽,便似下了一场雨。
只是,巨浪远在万里外。
万里之上,仍是一叶轻舟。
小舟上有黄鹤,有美人。
黄鹤立于舟头,美人卧于舟尾。
舟尾的美人已经醉了。
醉倒在一盅杏花酒里。
普普通通的杏花酒。
不像曾经喝过的那么甜;不像曾经喝过的那么烈。
可她还是醉了。
她单手拄着脸颊,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指尖还松松地捏着那只小巧的青瓷酒盅。那柄古朴的铁剑,被她随意地横抱在怀里。醉眼惺忪,眸光迷离,如同蒙上了一层江南烟雨,朦朦胧胧地,望着舟头那只静立的黄鹤。
六十年前下山。
在一处芦苇里捡到了一个鸟蛋。
她始终没敢告诉子衿自己当初为什么将它带在身边。
因为——
当时她是想吃掉这个鸟蛋来着。
结果刚刚砸开,就把湿漉漉、光秃秃的子衿给砸了出来。
好小,好丑的一只雏鸟。
然后……
田飞凫偷偷摸摸的把雏鸟老老实实的放回鸟蛋原来所在的位置原处——能活的,一定能活的。
那是一个鸟窝。
她从鸟窝里捡到的鸟蛋。
真的是捡到的!
她把子衿放回鸟巢,倒也没急着走。反正下山后也无处可去,便想着看看这被自己“催生”出来的小家伙能不能活
果然不出所料!
子衿它爸妈回来,觉得这孩子长得丑,十分嫌弃的把她弄出了鸟窝,还差点用大嘴巴捅死子衿。
没办法,田飞凫只好硬着头皮,把这“烫手山芋”揣进怀里,自己养着。
天天抓小虫子往子衿嘴里塞。
好几次虫子太大,把子衿给噎的背过气了。
田飞凫又捏在手里给它做心肺复苏。
子衿能长大挺不容易的。
“死”过好多次了。
都是田飞凫强行给它救回来的。
至于为什么给它起名子衿。
她也不记得了。
好像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就像此时此刻。
一盅小酒。
让她又忘了许多事。
忘了也好。
人已醉,得自由。
她得自由,子衿却不开心!
它贼鸡儿讨厌田飞凫喝酒!
因为这人酒品超差!
那时它还是小鸟,田飞凫喝了一口酒,就一屁股坐在它的背上让它飞!
差点儿没把它当场压成鸟饼!
自那以后,田飞凫就再没沾过酒。
还低声下气地跟它道了好几个月的歉。
“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它其实早就消气了。
只是心里留下了巨大的童年阴影,到现在身强体壮,也不敢让别人骑……除了有更大的生命威胁!比如,今天遇见的狠人居然要把它炖了!
它活了六十多年!
怎么也算是一只得道高鹤,算是仙鹤了!
结果这人,就拿着菜刀,把它按在了砧板上!
所以它破例让他骑在自己背上。
也破例让田飞凫喝了酒。
它觉得,田飞凫很悲伤。
不开心。
所以,她始终想要喝酒。
它就去找杏子酒。
子衿都已经做好出卖肉体的准备换钱来着。
但,它找到了田飞凫的小师弟。
她的小师弟居然会有杏子酒。
田飞凫又醉了。
但能看得出她很开心。
她又忘了许多事。
她在问——
“子衿……我真的骑过你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听见这句话,子衿的心情,瞬间跌到了弱水最深处!
她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这可是它需要用一辈子去治愈的心理阴影!
“嘎嘎嘎!嘎嘎嘎!”
不怪它发出鸭子叫!
回来的时候,王随安勒它脖子!把嗓子弄哑了!
谁说鹤不怕人勒脖子了?
田飞凫摇摇头。
斜卧轻舟。
手指轻轻的捏着酒盅,垂在水面上。
“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子衿,你觉不觉得有些热?”
“嘎!”
“果然哦,心静自然凉。”
子衿气疯了!
这是心静自然凉么?!
它是心寒!
心寒啊!
田飞凫的手指又叩在剑鞘上。
无形剑意再次席卷四方。
她整个人软软地趴在船舷上,螓首微侧,柔柔的目光仿佛没有焦点,又仿佛穿透了玄黑的弱水,望向某个不知名的深处。
酒意彻底蒸腾上来,双颊酡红如染了最艳的胭脂。
她可能真的喝多了。
喝醉了。
她觉得好热。
修长雪白的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细密的香汗从细腻的肌肤下渗出,在微光下闪烁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她也感觉这弱水不是那么黑,甚至在发光。
在这发光的弱水里,飘出来了两个小师弟。
一个黑头发,一个白头发。
黑头发的有些凶。
白头发的有些傻。
一凶一傻,忽然伸出了胳膊,将她拖入了水中。
她还在想。
小师弟究竟叫什么。
……
“叫什么?!”
9527白煞厉声喝止旁边哀嚎的黑煞!
它们从上游往下冲。
虽然已经远离上游,但是水温还在升高!
什么是精锐?
精锐就是哪怕在逃命也要保持阵型不变!
所以有先头部队,有中军,有后军。
本来大家都想当先头前锋部队,为大家开路!
但想当先锋的大魔太多了!
那怎么办?!
凭实力说话!
看谁游的快!
谁游得快谁就是前锋!谁游的慢,谁就是后卫!
显然9527白煞是好样的!
它的实力强劲!
始终保持自己前锋部队的领先位置!
它不是贪生怕死。
它是想给兄弟们探明前方是否安全!
毕竟是顺流而下,水温升的没有它们游的快。
然后,前面忽然涌来一圈无形的剑意。
如一圈涟漪一般,却轰然之间摧毁了先头部队的先头部队——总有游的更快地大魔不是?
9527白煞当机立断,决定向后军的兄弟们传递情报,它就开始顶着水流往回游!
为了后军的兄弟们早早得知前方有危险的信息,它自然不会吝惜力气!
有的时候,一个魔过于优秀也不好。
总会成为大家的榜样!
它往回游。
其它大魔也往回游。
这一下就乱套了!
9527白煞和一只黑煞撞在了一起!
对面的黑煞看着冷冰冰的,但是性子软糯,哇一声捂着脑袋就哭了!
它讨厌这种内心与外在性别不匹配的大魔!
所以吼了它。
结果黑煞哭的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七万大魔之中,出现了英雄魔物!
只听它大喝一声:“前方剑意,便是目标所在!所有魔族,将她拉入弱水!沉入九幽!不要怕!咱们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咱们是精英中的精英,大魔中的大魔!冲啊!”
这句话没错!
十九道手术给了它们两个心脏,增强了一堆神经!
它们就是精英中的精英!
虽然实力只是人族蜕尘乘霄的修为。
但是它们很抗揍!
最起码,这个女人用了六十年的剑意,很难杀死它们!这就是特化大魔的威力!
一切特化都是为了应对这个压了它们六十年的女人!
而且要杀伤力也没什么用,十万……不,七万大魔只有一个目标,将她拉入九幽。
而且黑白双煞大军有信心,只要这个女人不变招,只要这个女人依旧使用者六十年来常用的一剑,这个任务轻轻送送!
而为了不让她变招。
为了让她麻痹大意,这群黑白双煞会演,演假死!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
演技还必须得真!
真正的演技,入戏一定要深!
所以,大魔们演的物我两忘,不知天地为何物!演死魔,演着演着把自己都给骗了,真死了!
还有的大魔为了入戏真,演惊慌失措,演害怕,把其它大魔都给惊到了!
9527白煞就是这样一个演技高手!
还有。
它不是害怕。
它没有演害怕。
它是真的为了给后军通风报信。
至于为什么它现在没有告诉他们,先头部队发生了什么——这不是有英雄大魔出现,发现那是目标女人了,没来得及说么!
“冲啊!”
9527白煞呼喝一声!
你看,它有勇气的!
只不过它现在是后军。
不能着急……
怎么能乱窜呢?
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
那叫无组织,无纪律!
先让前军,中军消磨一下那个女人的锐气!
然后它再率领后军压上!
荣耀属于魔王!
功劳属于它!
人族有句谚语:“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它有的是耐心。
估算了一下。
就凭刚刚一剑摧毁了先锋部队的强度,9527白煞估摸着怎么也要再死一半以上……
忽然前方传来捷报。
“得手啦!得手啦!”
英雄大魔,一挥手:“撤!回九幽!”
9527白煞:“……”
七万大魔齐齐调头。
9527白煞也回头。
可是大家一回头发现……
身后越来越亮。
水温越来越高。
水位越来越低……
回不去了。
英雄大魔不愧是英雄大魔,当机立断:“所有大魔,上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