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中原大战（五）

永嘉二年四月初三，武德军拔营南下。

十五万大军如同一股铁流，沿着渭水南岸浩荡西进。

所过州县，守军望风而降，县令刺史纷纷开城献印。

宇文季青骑在战马上，看着沿途跪拜的官吏百姓，心中豪情万丈。

曾几何时，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被发配到苦寒的宜川，受尽王鹤监视欺压。

而如今，他身披龙袍，手握雄兵，距离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陛下，”李崇策马跟上，低声道，“探马来报，长安城内已乱作一团。王鹤称病不出，军政皆由王顺主持。但王顺新败，威望尽失，守军将领多有不从。”

“王顺不足为虑。”宇文季青淡淡道。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尘土，还未到近前便滚鞍下马，扑倒在地：“陛下！急报！宜川急报！”

宇文季青心中一跳：“讲！”

“四月初一，楚将韩猛率五万精锐突袭宜川！留守的宇文季安将军猝不及防，连失金州、洋州！如今楚军兵分三路，一路围困宜川城，一路北上攻宁州，一路西进取罗州！季安将军坚守待援，请陛下速速回师！”

如同晴天霹雳，在场所有人脸色骤变！

“不可能！”李崇失声叫道，“楚军主力明明在......韩猛怎么会出现在宜川？！”

“千真万确！”传令兵哭喊道，“楚军打出‘靖难讨逆，收复失地’的旗号，宣称陛下......陛下篡位称帝，他们奉楚帝之命，要‘拨乱反正’！”

宇文季青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宜川八州，是他的根基所在！那里有他积攒多年的粮草军械，有他苦心经营的官吏体系，有他安置的家眷亲族！更重要的是——金州、罗州、洋州一旦失守，他的后路将被切断！

“好一个宇文风竹......”宇文季青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喷出熊熊怒火，“好一个趁虚而入！”

“陛下！”李崇急道，“如今之计，唯有立刻回师！宜川若失，我军便成无根之萍！即便攻下长安，也守不住！”

宇文季青死死攥着马缰，指节发白。

回师？眼看长安就在眼前，只需再走三日，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城池便将落入他手！

此时撤退，意味着同州西血战白打，意味着到手的胜利拱手让人！

可不回师呢？

宜川一失，军心必乱。

军中将领多为宜川子弟，家眷皆在后方，若得知家乡沦陷，谁还有心作战？

“陛下！”又有数骑飞驰而来，都是各地留守将领派来的求援信使。

内容大同小异：楚军攻势迅猛，城池危在旦夕！

宇文季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愤怒，“停止前进！后队变前队，回师宜川！”

“陛下三思！”几名心腹将领齐声劝阻，“长安唾手可得啊！”

“朕说，回师！”宇文季青猛地抽出佩剑，一剑斩断路旁碗口粗的树干，“宜川若失，要长安何用？！传令！韩猛敢动朕一寸土地，朕要他用命来偿！”

军令如山。

尽管无数将士心中憋屈，但武德军还是在一片哗然与骚动中，开始了艰难的转向。十五万大军掉头东进，来时意气风发，归时惶惶如丧家之犬。

宇文季青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下令回师的同一时刻，长安城头，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紫宸殿内，药味浓得呛人。

王鹤半躺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短短月余，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帝师丞相已形如枯槁。

同州西惨败的消息传来时，他又吐了一口血，自此一病不起。

但他还没死。

不仅没死，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仍时不时闪过一丝瘆人的精光。

“父相，”王顺跪在榻前，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探马来报，宇文季青突然停止前进，全军掉头东返！似乎......似乎是宜川出了变故。”

王鹤剧烈咳嗽了几声，痰中带着血丝。

侍从慌忙上前擦拭，却被他一把推开。

“宜川......”王鹤喘息着，嘴角却勾起一抹扭曲的笑，“宇文风竹......动手了......好......好啊......”

王顺一愣：“父相，您早就料到了？”

“咳咳......宇文风竹......表面仁义......实则狠毒......比他这个弟弟......都狠......”王鹤断断续续地说，“他岂会坐视......宇文季青取长安？趁虚攻宜川......才是上策......”

他挣扎着要坐起，王顺连忙扶住。

“顺儿......听着......”王鹤死死抓住儿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这是天赐良机......宇文季青回师......心急救家......军心必乱......你......你率宿卫军全部......再征调京师所有青壮......追上去......咬住他......狠狠打！”

王顺吓得一哆嗦：“父相，我军新败，士气低迷，恐怕......”

“必须打！”王鹤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此时不打......待宇文季青稳住宜川......他与宇文风竹......无论谁胜谁负......下一个目标......都是长安！我们......已无路可退！”

他喘了几口粗气，继续道：“传令......王童......”

“王童已经......”王顺低声道，“同州西一战，他为掩护儿臣撤退，被陇西铁骑所杀......”

王鹤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旋即被更深的疯狂取代：“死得好......死得好......王家人......就该死在战场上......咳咳......”

他咳出一口黑血，却毫不在意地抹去：“传令......所有还听命的将领......告诉他们......此战若胜......朕......不，陛下将大赦天下......封侯拜相......若败......长安城破之日......便是他们灭族之时！”

“儿臣......遵旨！”王顺咬牙应下。

王鹤松开手，颓然倒回榻上，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喃喃自语：“宇文肃啊宇文肃......你留下的这几个儿子......真是个个......都是豺狼......可惜......可惜老夫......看不到他们......互相撕咬的结局了......”

当夜，长安城门洞开。

王顺率领拼凑出的八万“王师”，趁着夜色悄然出城，沿着武德军撤退的路线追去。

四月七日，渭水北岸，武功县境。

武德军正在渡河。

由于回师匆忙，船只短缺，十二万大军只能分批过河，进度缓慢。

宇文季青心急如焚，每日都有新的噩耗从宜川传来：

金州已陷，刺史自焚殉城；

洋州守将开城投降，楚军兵不血刃；

罗州被围，城中粮草仅够十日；

上州告急，宇文季安连发十二道求援血书......

“快！再快些！”宇文季青在岸边来回踱步，不断催促。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已三日未曾合眼。

李崇看着混乱的渡河场面，心中隐隐不安：“陛下，我军如此仓促回师，队形散乱，若遇伏击......”

“王顺哪有那个胆子？”宇文季青烦躁地挥手，“同州西一战，他已吓破胆，此刻怕是躲在长安城里瑟瑟发抖！”

话音未落，西岸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敌袭——！”

“王军杀来了——！”

宇文季青猛然回头，只见西岸渡口方向火光冲天，无数黑影从树林中杀出，直扑正在等待渡河的后续部队！

正是王顺率领的八万王军！

同州西惨败后，王顺本已心胆俱裂。

但王鹤的逼迫、对灭族的恐惧，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性。

他选择了武德军最松懈的时刻——渡河过半、首尾不能相顾之时——发起突袭！

“不要乱！列阵迎敌！”李崇厉声高呼，试图组织抵抗。

然而仓促之间，又是半渡遇袭，武德军顿时大乱！

西岸的三万后续部队多是步兵，且因连日急行军早已疲惫不堪。

面对王军疯狂的冲击，阵线瞬间被撕开数道口子！

“杀！杀光这些叛贼！”王顺骑在马上，挥舞着长刀，状若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