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火中取栗

神识中的对话如电光石火，一瞬即逝。

玄越眼中的决绝之色，陆琯看得分明。这是一个聪明人，也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

正道弟子的身份，玄剑山庄的骄傲，在绝对的死亡威胁面前，终究还是让位于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陆琯不再多言，这种盟约无需任何誓言，生死一线的共同处境便是最牢固的枷锁。

他收回神识，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远处的战场，仿佛方才那一番足以搅动乾坤的密谋从未发生过。

他的气息依旧微弱，伤势沉重，像一截随时会熄灭的残烛，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无足轻重的仆从角色。

场中，阿嬷与那半化形的魔猿之间的争斗已然进入了白热化。

砰！砰！砰！

枯木骨杖与魔猿的四条手臂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逸散的劲力化作灰黑色的涟漪，将方圆百丈的地面搅得一片狼藉，坚硬的岩石被腐蚀成齑粉，扭曲的黑木在余波中无声化为飞灰。

那魔猿虽是初入金丹，但凭借着傲麟池底的古魔精气，一身魔元霸道绝伦，肉身更是强横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它舍弃了华而不实的魔气光球，转而将所有力量灌注于四臂之上，每一击都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巨力，打法大开大合，充满了原始的暴虐与毁灭之意。

然而，阿嬷却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

她手中的枯木骨杖看似轻飘飘，实则每一击都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魔猿劲力转换的间隙，或是手臂关节的薄弱之处。

那股阴冷死寂的灰色力量，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魔猿的护体魔气，消解着它的狂暴力量。

这是一种对力量运用截然不同的理解。魔猿是“放”，将力量毫无保留地宣泄出去；而阿嬷则是“收”与“化”，以最小的代价，瓦解最强的攻势。

陆琯心中清楚，这种僵局不会持续太久。无论是魔猿的魔元耗尽，还是阿嬷寻到致命的破绽，一旦分出胜负，便是自己与玄越的死期。

不能再等了。

他暗中调动起丹田内那枚布满裂纹的魔核，一股撕裂般的痛楚自丹田深处传来。炼化九窍血魂花花瓣修复的伤势，在这种强行催动下，仿佛又要崩裂开来。

“【小子，你当真要如此？】”

麹道渊沉重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你这魔核本就濒临破碎，再将其强行引动，哪怕只是一瞬，也可能导致裂纹彻底崩开。届时，魔气倒灌气海，神仙难救！】”

“【麹老，富贵险中求。眼下，已无富贵，唯有险境。不搏，则必死无疑】”

陆琯的意志坚定如铁。

他没有告诉麹道渊自己的全部计划，但他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不是攻击，而是“干扰”。

这郝家阿嬷的功法既然与自己同源，陆琯便在赌，赌自己这枚古魔之核的“位阶”远在对方的功法之上。

如果说郝家的功法是从古魔之道上嫁接出的一根“枝丫”，那自己这枚魔核，便是那棵参天大树的“主干”。

主干或许孱弱，但其本质，却非枝丫所能比拟。他要做的，就是以主干的气息，去扰动枝丫的运转。

哪怕只有一息，甚至半息的迟滞，也足够了。

“【时机……】”

陆琯心中默念，神识如冰冷的刀锋，死死锁定着场中交战的二人。

就在此时，魔猿再次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四臂合拢，而后猛然向前捣出。这一次，它四拳合一，竟是将所有的力量汇聚于一点，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暗金色拳罡，直冲阿嬷面门。

这一拳之威，似乎连空间都为之扭曲，沿途的灰雾被尽数排开，形成了一条短暂的真空通道。

阿嬷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只见她将手中骨杖横于胸前，周身弥漫的灰气疯狂向骨杖汇聚，化作一个不断旋转的灰色漩涡，意图将这一拳的威能彻底吞噬、化解。

就是现在！

在阿嬷全部心神都用于应对那毁灭一拳的刹那，陆琯心念一动，丹田内的魔核骤然迸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苍茫、至高无上的意蕴。

这股意蕴并非灵力魔元，也非神识，而是一种源自血脉与大道本源的绝对“位阶”。

嗡——

正全力运转灰色漩涡的阿嬷身形猛地一滞，她那源自郝家先祖，经过无数代扭曲嫁接而成的魔功，在接触到这股“主干”气息的瞬间，竟产生了一丝源自本能的颤栗与臣服。

她体内的魔元运转，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高手相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就是这半息不到的凝滞，让她身前那高速旋转的灰色漩涡出现了一丝破绽，吞噬之力骤然减弱。

这凝滞极其短暂，短到连万分之一息都不到。对于金丹级别的修士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陆琯和玄越来说，这便是生与死的界限！

几乎在阿嬷身形一滞的同时，陆琯指尖微弹，一缕精纯的魔气，悄无声息地渡入玄越的体内。

阿嬷心神受扰，禁制威力本就大减，再被这更高位阶的古魔之气一冲，那看似牢不可破的丝线束缚，竟是瞬间土崩瓦解！

灵力，恢复了！

玄越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他深知机会只有这一瞬，所有的屈辱、恐惧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冲天的剑意！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山谷。

他并未召出飞剑，而是并指如剑，对着那辆在余波中摇晃的马车，遥遥一指。

“【惊鸿！】”

一声低喝，一道璀璨至极的白色剑光自他指尖迸发，如一道划破暗夜的流星，没有斩向魔猿，也没有斩向阿嬷，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射向了那辆在战斗余波中摇摇欲坠的马车！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远胜之前任何一次对撞。

那辆由特殊魔木打造，刻有重重禁制的马车，在玄剑山庄的秘传剑诀之下，仿佛纸糊的一般，瞬间四分五裂。

狂暴的剑气将车厢炸成漫天碎片，无数木屑混合着布帛向四周激射。

一道倩影从爆炸的中心被气浪掀飞出来，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地摔落在十余丈外的地面上，正是苏浣。

她身上的奴印似乎也因这阿嬷的松懈和剧烈的冲击而出现了松动，虽然依旧无法动弹，但原本空洞的眼神中，却恢复了一丝属于自己的神采与惊恐。

最关键的是，随着车厢的彻底毁灭，那股被严密遮蔽的，独属于灵祖血脉的纯净气息，再无任何阻碍，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彻底暴露在了这片混乱的战场之上！

吼——！！！

正在与阿嬷角力的四臂魔猿，在闻到这股气息的瞬间，赤红的双目中爆发出无与伦比的贪婪与渴望。

它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吞噬了那个女子，自己体内因强行凝丹而躁动不安的本源便能彻底稳固，甚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诱惑，远胜于杀死眼前这个妇人！

它猛地发出声震动山谷的咆哮，竟是硬生生受了阿嬷一记杖击，任由那股死寂灰气侵入胸膛，嘴中喷出一大口金色的血液。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它庞大的身躯如炮弹般向后弹射而出，舍弃了阿嬷，不顾一切地扑向倒在地上的苏浣！

“【孽畜！尔敢！】”

阿嬷发出一声尖利到极点的怒啸，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惊惶。

她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被自己下了重重禁制的玄越，竟敢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做出这等事情。更让她心胆俱裂的是，方才那一瞬间的功法凝滞，绝非偶然！

但眼下，她已来不及去追究这一切。苏浣是她开启上古遗府的“钥匙”，绝不容有失！

只是一刹，阿嬷的身影化作道灰色闪电，同样放弃了所有守势，以一种不逊于魔猿的速度，急追而去，手中骨杖之上，灰光大盛，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恐怖的寂灭气息冲天而起。

一时间，整个傲麟池畔，杀机沸腾。

玄越一击得手，脸色煞白如纸，体内的灵力消耗一空，软倒在地。他看着那扑向苏浣的两道毁天灭地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却是求生的庆幸。

混乱之中，陆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丹田内的魔核裂纹又扩大了几分，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陆通，你竟敢勾结正道，欲行不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