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弃子之搏

阿嬷那道阴狠毒辣的传音，不啻于一道催命符，不仅落在了郝谦的识海，也清晰地回荡在陆琯的心头。

陆琯瞬间便明白了这老妇的歹毒用心。

用郝谦的命，去和一头货真价实的金丹魔猿周旋，仅仅是为了保住苏浣这枚“锁”，为她自己追回“钥匙”争取时间。

事成之后，郝谦最好的下场也是元气大伤，沦为废人；若是失败，便是尸骨无存。

这便是魔道，所谓的家族，在绝对的利益与更上位的意志面前，亲族血裔亦不过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郝谦扑向陆琯的身形骤然僵在半空，脸上的贪婪与杀意在瞬息之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恐、不甘与绝望的惨白。

他猛地回头，那头金丹魔猿已经彻底挣脱了碎石的束缚，布满血丝的凶瞳死死锁定了不远处的苏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渴望的嘶吼。

而阿嬷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墨绿色的池水之中，只留下一圈缓缓散开的涟漪。

退路，已绝。

“【阿六！崔皋！结阵，看住他们两个！】”

绝境之下，郝谦反而爆发出一种困兽般的狰狞。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朝着仅剩的几名黑袍仆从下达了命令。

那名曾与陆琯有过交易的魔修崔皋，以及那名沉默寡言的阿六，闻言浑身一震，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他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但还是立刻与其他几人分散开来，将重伤的陆琯与虚脱的玄越围在了中央。数股阴冷的魔气彼此连接，形成一个简陋却有效的封锁阵势，断绝了所有逃遁的方位。

做完这一切，郝谦便再也无暇他顾。他死死盯着那头即将暴起扑向苏浣的四臂魔猿，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疯狂。

阿嬷的话言犹在耳，苏浣的重要性，关系到郝家百年的谋划。他身为郝家嫡系，享受了家族的荣光，此刻便要承担这份以性命为代价的责任。

他双手猛然在胸前结成一个古怪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干涩而沙哑，仿佛在用自己的生命吟唱。

“【以我魔血，敬奉先祖……古魔真身，解！】”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原始的魔气自郝谦体内轰然爆发。

他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衣衫寸寸撕裂，皮肤下逐渐浮现出漆黑的鳞片，肌肉虬结，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

最惊人的变化，发生在他的额头。一根寸许长的、螺旋状的漆黑独角，狰狞地破开皮肉，刺向天空。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竟是硬生生冲破了筑基圆满的桎梏，攀升到了一个无限接近金丹，却又似是而非的假丹之境！

陆琯的瞳孔微微一缩，丹田内的魔核，竟在此时传来了一丝轻微的悸动。这股气息，与他自身同源，却又充满了嫁接与扭曲的杂驳感，仿佛一棵参天大树旁强行催生出的畸形枝丫。

“【果然如此】”

麹道渊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一丝了然。

“【这郝家的功法，就是走了歧路的仿制品。强行催动，燃烧本源，换取一时之力，后患无穷。你看他那魔躯，看似威猛，实则根基虚浮，气息驳杂，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陆琯心中亦是一片雪亮。他看着眼前彻底古魔化的郝谦，再无半分轻视。古魔的力量，谁用谁知道。即便只是“枝丫”，其拼死一搏的力量，也绝不容小觑。

吼——！

就在郝谦完成魔化的瞬间，那四臂魔猿也已然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它发出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四肢猛地在地上一蹬，半化形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猛地冲破碎石风暴，带起狂暴的腥风，直扑那昏迷不醒的苏浣！

金丹大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畜生，休想！】”

郝谦目眦欲裂，同样发出一声怒吼，身形不退反进，主动迎上了那道黑色残影。

他很清楚，以自己这燃烧本源换来的假丹修为，与真正的金丹魔猿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他唯一的生机，便是缠住它，拖延它，直到阿嬷归来！

只见他单手向天一举，滚滚魔气汇聚于掌心，竟是凝成了一方三寸大小的黑色古印。那古印之上，魔纹繁复，隐约可见一头咆哮的凶兽虚影，散发着镇压万物的沉重气息。

“【镇！】”

郝谦厉喝一声，将那古印猛地向前推出。

古印离手的刹那，迎风暴涨，化作丈许大小，如同一座漆黑的小山，带着沉闷的呼啸声，狠狠砸向魔猿的头顶。

陆琯看到那方古印，心中又是一动。这神通的气息，与他当初硬撼天劫时古魔化后所施展的“勾睺印”有几分相似，但无论其意蕴的深邃，还是威能的厚重，都远远不及。

勾睺印是开辟魔域，是道的雏形；而这方魔印，更像是一种单纯的魔元运用法门，虽也精妙，却失了那份源自太古的霸道与掠夺之意。

面对当头砸下的古印，金丹魔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它根本不闪不避，只是将其中一只手臂猛地向上挥出。

那手臂之上，暗金色的妖力流转，形成一层凝实的护罩。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镇魔印与魔猿的手臂轰然相撞。狂暴的气浪呈环形向四周席卷开来，吹得碎石乱飞，连困住陆琯身周的魔气阵法都为之剧烈晃动。

咔嚓！

一声脆响，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镇魔印上，竟是瞬间布满了裂纹，随即轰然爆碎，化作漫天魔气消散。

而那金丹魔猿，仅仅是身形微微一顿，手臂上的暗金光芒略显暗淡，便再无半分损伤。

噗！

郝谦如遭雷击，张口喷出一大口魔血，身形踉跄着向后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一击之下，高下立判！

然而，他眼中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被激发出了更深的疯狂。他强行咽下喉头的腥甜，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飞速变幻，口中吐出一连串晦涩的音节。

“【魔影千幻！缚魂丝！】”

随着他的施法，爆碎的魔印所化的漫天魔气并未彻底消散，而是在他身前重新凝聚，化作数十道与他本体一模一样的魔化身影，从四面八方扑向魔猿，真假难辨。

与此同时，郝谦张口一吐，数道漆黑如墨的丝线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地缠向魔猿的四肢。

这便是郝谦的算计。他自知力量不如，便不再硬拼，转而以各种诡谲的魔道术法进行骚扰与牵制。

金丹魔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一滞，它虽灵智初开，但战斗方式依旧倾向于野兽的本能，对于这等变化多端的术法显得颇不适应。

它暴躁地挥舞着四臂，每一次挥击都能轻易撕碎数道魔影，但那些魔影却仿佛无穷无尽，碎了又聚。

而那几道缚魂丝更是阴毒，看似纤细，却坚韧异常，紧紧缠绕在它关节处，虽无法造成实质伤害，却极大地影响了它的行动，让它如陷泥沼。

一时间，场中魔气翻滚，兽吼连连。郝谦凭借着层出不穷的魔功秘术，竟真的以假丹修为，与一头初入境界、货真价实的金丹大妖缠斗在了一起。

他时而凝出魔印正面稍作抵挡，时而化出魔气利刃偷袭魔猿的薄弱之处，时而又洒出带着腐蚀气息的魔血毒雾，逼得魔猿连连后退。

一人一猿，拳脚相加，神通对轰，打得天昏地暗，碎石飞溅。郝谦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体表不断添上新的伤口，鳞甲崩碎，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攻势愈发癫狂。

魔猿虽稳占上风，将郝谦压制得死死的，可每当它试图绕过这个烦人的苍蝇，去抓取不远处的苏浣时，郝谦便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用最惨烈的方式将其拦下。

陆琯在阵法之中冷眼旁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郝谦的挣扎，在他看来，不过是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扑腾，死得越快。他那燃烧本源换来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每一次施展神通，都在加剧他根基的崩溃。恐怕用不了多久，不等魔猿将他撕碎，他自己就会油尽灯枯而亡。

而那头魔猿，空有金丹期的力量，却缺少与之匹配的战斗智慧，只知一味地用蛮力碾压，这才给了郝谦可乘之机。

陆琯的目光，缓缓从激斗的中心移开。

他没有去看深不可测的傲麟池，也没有去关心苏浣的死活。他的视线，落在了身前不远处，那几个神情紧张、手持法器，将他与玄越团团围住的黑袍魔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