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小木屋

时间一晃，就到了一九八八年的秋天。

王成文结婚了。

他还没满二十周岁，年龄依然不够，但有人等不及了——不是张清婉，而是他的好兄弟陈俊杰。

他马上要当兵走了，但又怕错过王成文的婚礼，便催着两人赶紧结。

这事儿在劳动村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

参加完王成文婚礼的第二天，李向阳和陈俊杰开着车，再一次驶入了光明路。

和往常不一样。

首先，车不再是北京212，而是一辆切诺基——不是公车，是李家自己花钱买的。

这钱李向阳掏得起。

且不说五家超市的生意一直很好，平均下来每月利润都在五万以上，光是三块荒地的五倍子，今年就卖了两百万出头。

另外不一样的在于：开车的是陈俊杰。

这两年，在李向阳的安排下，他已经熟练掌握了驾驶技术。

再一个，不是去流星镇，也不是去小木屋，李向阳只说想去金罐潭转转。

在他看来，陈俊杰已经满了十八岁，得把他父亲的情况告诉他了。

这条路硬化以后，维护的还不错，车跑在上面，没有太严重的颠簸。

沿路好多景区和度假山庄还在施工，预计得一年才能全部建成。

“哥，这路修得值啊。”陈俊杰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笑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没佩戴衔级的作训服，还理了个板寸，整个人很是精神。

李向阳点了点头，没说话，默默为一会儿的谈话打着腹稿。

车子在他第一次进山躲避瘸腿虎的那块卧牛石边停了下来。

经过修葺，不但往潭底铺了石板台阶，那卧牛石上还刻上了“金罐潭”三个大字。

那个山洞也没被放过，现在叫藏仙洞，据说还编了个有鼻子有眼的故事。

李向阳弯腰从后座拎出备好的香烛纸钱，两人一同下到了潭底。

陈俊杰以为又要敬山神，正打算点火烧纸，被李向阳拦了下来。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俊杰，有些事，哥一直没跟你细说。这次你政审体检都过了，马上就是部队的人，再不说，就不合适了。”

陈俊杰似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沉重，抬起头，脸色郑重了几分。

叹了口气，李向阳把他知道的关于陈树勇的情况，以及他“无意”中发现金罐潭中那些白骨的事情和盘托出。

当然，他说的是他根据枪和子弹，以及他打听到的消息推断的。

整个过程，陈俊杰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或悲伤，甚至连先前的凝重也渐渐褪去，只剩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

待李向阳说完，他拿起放在地上的香烛纸钱，跪在坟前默默地点燃了。

李向阳退后几步，把空间留给了这对阴阳相隔的父子。

终于，陈俊杰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泥土。

他看向那个小小的土堆，又看向李向阳，轻轻说了一句：“哥，谢谢你。”

李向阳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蹲下身，又往火堆里添了些纸钱。

“哥！别烧完了，给哑巴叔留一点！”陈俊杰提醒道。

李向阳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在秦巴，孩子当兵是大事。

两天后，李家大摆宴席为陈俊杰送行。

帮忙的、随礼的、特意来看热闹的，把小院挤得水泄不通。

宴席开始，李茂春端起酒杯站起身，目光落在挨着李向阳坐着的陈俊杰身上。

“我的幺儿马上要去部队了，我虽然舍不得，但也是打心眼里高兴。”他举了举杯子，一饮而尽。

“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把事情说一下。”他抬了抬手，“俊杰当兵的事，是他自己的主意，也是全家的光荣。”

“等他当兵回来，不管留不留部队，家里我先给安顿好。”李茂春抬手指了指，“菌种研究基地那边……”

“村上和乡里都同意了，给他批了一处宅基地。三间两层的小楼，等他回来，直接住新房！”

院坝响起了一阵掌声。

陈俊杰被李向阳揽着，用力抿着嘴，没让眼泪落下来。

话音刚落，秦巴县副县长海大富和公安局吴局长结伴来了。

刚把他俩安排坐下，许久未见的赵红苗也到了。

他依然在给江春益开车，但是已经在后勤处挂了个股长，前途大好。

等宾客散去，已经是黄昏了，院坝里只剩自家人和几个帮忙收拾桌椅的邻居。

李茂春把收的礼金规整了下，递到了陈俊杰面前：“拿着。穷家富路，去了部队，跟领导和战友搞好关系。”

陈俊杰推辞不过，双手接了过去。

走的那天，在乡政府院子里，陈俊杰拉住李向阳：“哥，你那天……让我在部队不要看违规的书和电影，是什么意思？”

李向阳的脸色凝重了几分：“就那个意思，部队有纪律，不该看的不看。我有个朋友，就是因为看了手抄本的《少女之心》……”

“《少女之心》是啥？”陈俊杰问道。

李向阳板起了脸：“少打听！反正除了部队的书，外面的一律不准看！挨了处分，提前复员，多丢人！”

“哦……”陈俊杰点了点头。

接兵的车来了。

锣鼓声中，胜利乡几个一同入伍的青年相继爬上车，挥泪和亲朋告别。

陈俊杰最后一个上的车。

他的目光从一众家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了李家门前那棵再次移栽、已经长到了二十多米高的老柚子树上，眼里的泪水再也没有忍住。

陈俊杰这一走，就是四年。

等他探亲回来时，小云已经考上了省城交通大学。

虽说不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却是全乡成绩最好、学校档次最高的。

小雪也考上了县第一中学的高中了，平时和哥嫂住在城里，只有周末才回来。

最后索性小雨也转到了城里上学。

苏锦每半年来看一次丫头，已经成了习惯。

李茂春和张天会在城里待不住，家里的孩子越来越少，让老两口有些失落，一到周末就伸长脖子往村道上看。

赶在甲鱼价格比较高的一九九四年，李家把人工湖中的鳖清了出来。

当年放进去的七千多斤甲鱼变成了两万九千斤，批发一百八一斤，卖了五百多万。

大家都惊叹李家会投资，李茂春只是笑笑。

这算啥啊，甲鱼只是一锤子买卖，家里的五倍子，才是大头，年年有啊。

十多块钱一斤，连着三年，年收都在二十五万斤以上了。

一九九八年，暑假。

已经在省师范大学读研究生的小雪一个人背着帆布包，坐上了火车站到劳动村的公交车。

她上大学那会儿，这条路要走十几个小时，现在有了穿越秦岭的隧道，四个小时就能回来。

胜利乡早就不是从前的样子。

街道两旁立起了路灯，超市、饭馆一家挨一家。

前两年撤乡并镇，把红河镇并了进来，政府办公楼就设在原来的乡政府大院。

当年修的水泥路早已不够用了，双向四车道的柏油路从县城一直铺到了上游的月河大桥。

小雪在“龙王沟游客中心”下了车。

她抬眼看了看那棵高大的柚子树，加快了脚步。

她在今年春天出了本书，名字叫《小木屋》。

不算畅销，只在省内的新华书店摆了三个月，卖出去了几千本。

书里写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父亲向爱国与母亲朱玉芬，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失手伤了人，一路奔逃，躲进了秦巴最深处的密林。

她写母亲朱玉芬温柔又坚韧，哪怕日子再苦，也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

她写母亲病逝的那一天，山林里下着大雪，几个哥哥背着她，让她有幸见了最后一面。

感受着母亲的手一点点凉下去，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直面死亡。

关于她的父亲……她猜，一定是跟着母亲走了。

不是殉情，是相守。

她猜到父亲一定给她留了什么，但她从未见过父亲的遗书，也从未向哥哥李向阳问起父亲最后的去向。

她没有写怨恨，没有写苦难，只写了父母在绝境里的相濡以沫，写了他们在深山里，依然守住的尊严与爱。

在小说中她写道：“我后来再也没有回过小木屋。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推开那扇门，看见母亲缝衣裳的针线簸箕还在，可拿起针的人已经走了那么多年。”

“所以我不回去，我要让那个小木屋，永远留在七岁那年，完好无损，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她从未跟谁提过要回去看看，哥哥也从没问过。

老晒场的柚子树下，张天会正在摘菜。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身体倒还硬朗。

“小雪？”张天会抬起头，“你回来咋也不说一声？”

小雪蹲下来，动手帮着妈妈择菜：“放暑假了嘛。”

晚饭时候，李向阳回来了。

他现在已经是秦巴县县长了，全县一百多万人的生计都压在他肩膀上。

可每周末，他还是会回胜利住一晚上。

“回来也不打电话，我去车站接你啊。”他看着妹妹，眼中满是宠溺。

“又不是不认识路。”小雪笑了笑。

饭桌上，赵洪霞挺着微微发福的身子，问小雪有没有对象，谈没谈朋友。

小雪只笑，不说话。

赵洪霞便又念叨起来：“年龄不小了……”

李茂春也嘀咕着：“俊杰虽然是个营长，但是跟小雪比，文化水平差了点……”

李向阳解围似的问了一句：“书卖得咋样？”

“还行。印了一万本，剩两千多。”

“给我留一本，放办公室。”

小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知道哥哥没时间看，只是觉得妹妹写了本书，他该有。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月河两岸万家灯火。

那个吊桥还在，灯带像一条金色的链子横在河面上。

再远处，光明路蜿蜒进山里，沿线的度假村、温泉酒店星星点点。

同一个时间，陈俊杰已经把《小木屋》看到了最后一页，他眨了眨眼睛，把结尾的几句话念了出来：

后来，我走了很远的路，看了很多的风景。

我终于明白，活在当下，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此生，才是一辈子最大的成功！

——全书完——

（后有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