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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巡回调解师

9615 字 · 约 24 分钟 · 涅盘重生之盲眼圣女

第四卷:《糖果里的低语》

卷首语

他们说废墟里长不出花,直到我听见糖果里传来旧神的心跳。

爹爹,你教我要治愈这个世界——可如果治愈的代价,是让你彻底消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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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巡回调解师

黎明墙的阴影在晨光中缓慢收缩,像一头不情愿退去的巨兽。这道墙不是砖石垒成,而是旧时代情感尘暴的固化产物——五十米高,三公里长,表面布满漩涡状的纹路,记录着十七年前那场终焉与希望碰撞时释放的所有喜怒哀乐。如今它成了新城的地标、屏障,以及某种精神象征。

小禧站在墙根下,仰头望去。她今年十七岁,身量抽高了,但依旧瘦削,像一根在风中挺立的芦苇。身上那件斗篷由沧溟的旧麻袋改制而成——粗麻布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出流苏,左肩处补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针脚细密。这是她唯一保留的旧物,穿着它行走在复苏的土地上时,麻布摩擦的沙沙声总让她觉得爹爹还在身后。

“小禧调解师,他们来了。”

助手小林低声提醒。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数据眼镜,手持记录板,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小禧能看到他周围淡金色的情绪光晕——那是紧张的微光,混着一丝敬畏。

墙下的空地上,两拨人正在对峙。左边是东区社区代表,五个中年人,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工装,胸前绣着齿轮与麦穗交织的徽章。右边是西区艺术公社成员,衣着杂乱却鲜艳,为首的女子染着紫红色头发,耳垂下挂着用废弃电路板改造的耳坠。

“按《情绪分配法》第三章第五条,”小禧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透清晨的薄雾,“公共情绪尘分配,优先满足基础生存需求,再兼顾精神文化需要。”

她顿了顿,左手轻抚腰间悬挂的盲杖。那杖子通体乌木,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的晶石——不是给盲人用的,而是法器,能检测情绪浓度、分析波动图谱、必要时进行疏导干预。杖身刻满细密的符文,是旧时代神代文字的简化变体。

紫发女子抢先开口:“小禧老师,东区上个月多领了十五克‘喜悦尘’,说要用在儿童情绪教育上。结果呢?我们西区的创作坊申请了三个月,就为了做一批能激发灵感的情感雕塑,批文到现在还没下来!”

“教育是基础需求。”东区代表中一个方脸男人沉声道,“孩子是未来。你们那些雕塑算什么?涂着鲜艳颜色的金属疙瘩。”

“那是艺术!是精神需求!”紫发女子身后一个年轻画家激动地挥动手臂,他周围的情绪光晕泛起愤怒的红色,“没有艺术,人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小禧的盲杖微微震动。晶石中浮现出数据流:双方情绪浓度正在攀升,东区平均0.7标准单位,西区已达1.2,接近安全阈值。在旧时代,这种强度的情绪波动足以让周围金属开始锈蚀。现在虽然情绪不再凝尘,但过度波动仍会导致“情绪冻伤”——那是新纪元最可怕的职业病。

“安静。”

小禧向前一步。她没有提高音量,但某种东西随着她的动作扩散开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场域,像温水漫过沙地,抚平了情绪的尖刺。双方的怒意明显消退,连他们自己都感到惊讶。

“东区代表王建国,”小禧转向方脸男人,“请出示上个月十五克喜悦尘的使用记录和效果评估报告。”

王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调解师会如此直接地核查细节。他示意助手递上一块数据板。小禧接过,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盲杖顶端的晶石同步闪烁,分析着每一行数据。

“儿童情绪课程十二次,参与人数八十七人,课后情绪稳定度提升百分之...”她读到一半,突然停住,“第三次课程,主讲教师李秀兰在授课中途离场,记录缺失。为什么?”

王建国的表情僵住了。他身后的一个女代表低下头。

“李老师她...”王建国艰难地说,“上课时突然情绪失控,哭了一整节课。我们送她去了诊疗所,诊断是...长期压抑性创伤复发。”

空地上陷入短暂的沉默。连西区的艺术家们都收敛了气势。在新纪元,没有人能对“创伤”这个词无动于衷——旧时代的阴影还盘踞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像埋在地下的锈铁,不知何时就会刺破表面。

小禧点点头,将数据板递回。她又转向紫发女子:“西区艺术公社,你们申请的‘灵感激发型情绪尘’属于三级管控物资。按照《情绪分配法》补充条款七,申请方需要提供至少三位持有‘情绪治疗师初级证书’的成员担保。”

紫发女子咬住下唇。她身后的艺术家们互相交换眼神,无人上前。

“我们有创作热情...”她试图辩解。

“热情需要规范引导,否则会成为新的创伤源。”小禧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钉子上,“三个月前,北区一个未经培训的诗人私自使用‘悲伤尘’寻找灵感,结果诱发群体性抑郁事件,十一人需要住院治疗。你们知道这件事吗?”

艺术公社的成员们沉默了。那个挥手的年轻画家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小禧的盲杖再次震动。晶石显示出新的读数——双方的情绪浓度都降到了安全范围以下,但另一种波动正在靠近。她微微侧头,感知着风中传来的信息:焦虑、恐惧、以及...冰冷。

“基于以上情况,我的调解建议如下。”她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第一,东区补交李秀兰老师的诊疗记录和后续心理支持方案,才能申请下个月的额外配额。第二,西区艺术公社选派三名成员参加下个月的情绪治疗师培训,考核通过后,优先处理你们的申请。”

她停顿,目光扫过双方代表:“有异议吗?”

王建国和紫发女子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摇头。

“没有异议。”

“我们接受调解。”

小禧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质印章——那是巡回调解师的官方印信,表面刻着平衡天平的图案。她在两份调解协议上盖下印记,印章接触纸面的瞬间,微微发光,协议条款随即被录入中央情绪管理系统。

“调解完成。请遵守协议,珍惜情绪资源。”她收起印章,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惊呼。

一个老妇人倒在地上。

小禧立刻转身冲过去。助手小林试图跟上,但被她抬手制止:“疏散围观者,保持五米距离!”

老妇人约莫七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裹。她的呼吸急促而浅薄,脸色灰白,最可怕的是皮肤——从手臂开始,淡蓝色的冰晶状纹路正沿着血管蔓延,像冬天的霜花在玻璃上生长。

“情绪冻伤晚期...”小林倒吸一口冷气。

围观的人群惊恐地后退。在东区代表中,王建国脸色煞白:“是陈婆婆...她儿子去年在边界巡逻时...殉职了...”

小禧单膝跪地,盲杖横置身前。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泛起淡淡的金色——那是创生之力被激活的征兆。

“婆婆,能听见我说话吗?”她轻声问,同时将手指轻轻按在老人手腕上。

皮肤冰冷得吓人。那不是温度的冰冷,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寒意——情绪能量过度凝结,开始侵蚀肉体。在旧时代,情绪凝尘污染环境;在新纪元,过度压抑或爆发的情绪则可能“冻结”自身,从内而外将人变成一尊情感冰雕。

陈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小禧“听”见了——那是无数破碎的悲伤碎片,像锋利的玻璃渣在意识中翻滚:儿子最后出征时的笑脸,送回来的染血身份牌,空荡荡的房间,日复一日的沉默...

“小林,希望尘储备。”小禧命令道,声音依然平稳。

助手慌忙打开随身医疗箱,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罐。罐中悬浮着数十粒微小的金色光点,像被囚禁的萤火虫。这是小禧自己的“希望尘”储备——不是分配来的公共资源,而是她自身创生之力在日常调解中自然凝结的副产物,用于紧急治疗。

小禧接过水晶罐,打开盖子。她没有直接使用,而是先将自己的掌心贴在罐口。金色的光点感应到她的气息,活跃起来,汇聚到她掌心,形成一团温暖的光晕。

然后她将这只手轻轻按在陈婆婆心口。

金色光晕渗入老人的皮肤,与那些冰晶纹路相遇。没有激烈的对抗,而是一种温柔的渗透——像春天的阳光融化冬末的残雪。冰晶纹路开始缓慢消退,从手臂退向肩膀,从脖颈退向下颌。

但消耗巨大。

小禧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能量在被抽走。那不是体力或精神力的消耗,而是更本质的东西——希望本身在减少。每治愈一寸冻伤,她自己的情绪光晕就暗淡一分,像烛火在风中摇曳。

就在这时,她贴身收藏的金属糖果突然发热。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暖意,而是明确的、持续的、像心跳般的脉动热度。它贴在她胸口,隔着衣服和皮肤,传递着一个清晰的信息:我在这里。

小禧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专注,继续治疗。金色光晕完全包裹了陈婆婆,老人的呼吸逐渐平稳,冰晶纹路退到手腕处,不再蔓延。

“稳定了...”小林看着检测仪上的读数,长舒一口气,“但需要送诊疗所长期观察。晚期冻伤,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情绪疏导疗程。”

小禧点头,缓缓收回手。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撑住盲杖才能站稳。水晶罐里的希望尘已经消耗大半,剩下的光点黯淡无光。

东区的代表们上前,小心地将陈婆婆抬上担架。王建国走到小禧面前,深深鞠躬:“谢谢您,调解师。陈婆婆她...自从儿子走后,就不肯接受公共心理服务。我们没想到已经这么严重...”

“情绪创伤不会因为不理睬而消失,”小禧轻声说,“它只会沉到更深的地方,变成冻伤。通知社区,从明天开始,为所有失去亲人的家庭提供强制性的情绪检测。”

“是。”

调解结束,人群散去。黎明墙下只剩下小禧和小林,以及满地凌乱的脚印。

“您今晚的住宿安排在第三社区招待所,”小林翻看着记录板,“明天上午九点,南区有两起邻里纠纷需要调解,下午要参加《情绪分配法》修订讨论会...”

“知道了。”小禧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你先回去整理今天的记录。我想一个人走走。”

助手犹豫了一下,但看到她苍白的脸色,还是点点头,背着医疗箱离开了。

小禧独自走向城墙阴影深处。她找到一处背风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面缓缓坐下。从斗篷内袋里掏出金属糖果,握在手心。

糖果依旧温热,像刚离开某个人的掌心。

“爹爹...”她低声唤道,将额头抵在膝盖上。

治疗陈婆婆消耗的不只是希望尘储备,还有她自己的情绪能量。现在她感到一种空洞的寒冷,像是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部分被暂时抽走了。她知道这种感觉会持续几个小时,直到她的创生之力自然恢复。

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晚餐:一块标准配给的营养压缩块,灰褐色,无味,但能提供足够热量。她小口咬着,机械地咀嚼,吞咽。

忽然想起爹爹。

那时候食物稀缺,沧溟总是把相对好吃的部分留给她——一块稍微新鲜一点的合成肉,一把还算完整的饼干碎,甚至只是一小勺珍贵的糖浆。他自己就吃最粗糙的营养膏,还笑着说:“爹爹是大人,不需要那么多味道。”

她当时太小,真的信了。现在才明白,哪有人不需要味道?哪有人不喜欢甜?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滴在压缩块上。她用手背狠狠擦掉,继续吃。必须吃完,明天还有工作。新纪元需要巡回调解师,需要希望引导者,需要有人记住旧神的牺牲并守护他换来的和平。

糖果在手中持续散发着温暖。小禧把它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城墙外,新城的灯火渐次亮起。人们在修复的房屋里吃晚饭,在公共广场上散步,在情绪疏导室里学习如何与自己的悲伤、愤怒、恐惧共存。他们中很少有人知道,十七年前,一个终焉之神选择了永恒沉眠,才让情绪不再凝尘;一个希望之神选择行走人间,才让冻伤有了治愈的可能。

小禧吃完最后一口压缩块,将包装纸仔细折好,收回布袋。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尘,重新握紧盲杖。

金属糖果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但她知道,那不是结束。

而是另一个开始。

因为如果连没有生命的糖果都能记住旧神的温度,那么旧神自己,怎么可能真正消失?

她走出阴影,踏入新城的灯火中。斗篷的流苏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在回应某个无人听见的呼唤。

而贴在她胸口的那枚糖果,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又微微地、微弱地,暖了一下。

像一声心跳。

像一句低语。

像一场尚未结束的等待。

第一章:巡回调解师(沧溟)

他们说黎明墙是新世界的起点。用旧纪元遗留的合金框架,混合新生代烧制的陶砖,砌成绵延三十里的弧形高墙。墙上嵌着太阳能板,夜里会亮起柔和的导光纹路——据说是模仿旧时代某种叫“荧光苔藓”的东西。

我站在墙下,仰起头。

墙很高。高到能挡住大部分风沙,也挡住墙外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旧废墟。墙内,是规划整齐的社区、刚刚冒头的绿植,以及空气里那股混杂着希望与焦虑的、属于“重建期”的特殊气味。

身上这件斗篷有些沉。是爹爹那个破麻袋改的——洗了无数遍,褪成一种灰扑扑的白,边缘的磨损被我仔细缝补过,用的是从旧衣物上拆下来的深蓝色线。针脚很丑,但结实。斗篷内衬缝了几个口袋,分别装着草药、绷带、几枚不同面额的“工分币”,还有那颗从不离身的金属糖果。

手里握着的盲杖,也不是真的用来探路。爹爹那根早些年就折断了,和爹爹一起,留在了那棵树下。这根是我后来找硬木重新削的,杖身缠绕着晒干的“宁神草”,顶端嵌着一小块从旧医疗仪器里拆出来的谐振晶石。它不指引方向,却能帮助我感知周围人群情绪的“频率”——太尖锐的愤怒,太黏稠的悲伤,或者像现在这样,两股互相冲撞、互不相让的“亢奋”。

“按《新纪元情绪资源管理暂行条例》,第三章第五条,”我的声音不大,但特意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落进对面两人的耳朵里,“社区公共情绪池的产出分配,应以实际劳动力投入和基础需求评估为优先原则,而非单纯按人口基数均分。”

站在左边的中年男人,红光满面,脖颈上的血管因为激动而微微凸起。他代表的是“开拓者社区”,主要由第一批参与清理墙外废墟、风险最高的那批工人及其家属组成。他的情绪场是灼热的橘红色,带着汗水和金属碎屑的味道。

“听听!小禧调解师都说了!按劳分配!”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人的脸上,“我们的人在外面玩命,清理那些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塌的破楼,处理那些旧时代遗留的有毒废料!分到的‘喜悦尘’就比你们多三成,多吗?我看还少了!”

站在右边的是个年轻些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克制但眉头紧锁。她代表“技术后勤社区”,成员多是教师、医护、基础设备维护人员。她的情绪场是偏冷的青蓝色,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但冰下暗流汹涌。

“条例同样规定,保障基础民生与教育医疗体系的稳定运行,是情绪资源分配的基石。”女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我们的教师用‘喜悦尘’稳定课堂氛围,帮助孩子们从旧日创伤中恢复;医护人员用它辅助治疗情绪冻伤的早期患者。这些难道不是‘劳动力’?不是‘基础需求’?按你们的算法,是不是要等孩子都疯了,病人都垮了,才算‘需求’?”

两人之间那无形的情绪冲撞更激烈了。橘红与青蓝的光晕在空气中摩擦,几乎要迸出火星。周围旁观的社区代表们窃窃私语,各自的气场也或明或暗地偏向一边,让这片墙下的空地充满了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我轻轻将盲杖的晶石端顿在地上。

“笃。”

一声轻微的、带着特定谐振频率的声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

不是压制,而是“疏导”。

一股温和的、中性的波动以晶石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缓冲垫,暂时隔开了那两股针锋相对的情绪激流。两人同时一滞,向我看来。

我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继续说道:“开拓者的高风险与高付出,条例给予了额外补偿系数,这一点毋庸置疑。技术后勤的基础保障性作用,也在条例保护范围内。目前的争议点,在于对‘基础需求’的量化标准和额外补偿的浮动区间。”

我从斗篷内袋取出一本边缘磨损的皮质笔记本——是爹爹留下的,空白页被我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公式。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复杂的分配计算模型。

“根据过去三个月的社区情绪池产量记录,以及两个社区提交的需求报告,我重新核算了第十七版分配方案。”我抬起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在保证技术后勤社区最低保障线提升百分之五的前提下,开拓者社区的额外补偿系数可以再上调零点一五。这需要双方在下一季度的社区协作项目中,各自让渡部分非核心权益作为平衡……”

我的语速平稳,列举着数据、条款、交换条件。这些年,我走过很多新建的定居点,调解过水源、土地、工具、当然,最多的还是情绪资源的纠纷。旧的剥削体系崩溃了,但如何公平地分配有限的“好东西”,永远是新问题。我学会了看条例,算数据,在僵局中寻找脆弱的平衡点。像爹爹当年在黑市用情尘换东西一样,只不过我交换的不是实物,是暂时平息纷争的可能性。

爹爹没教过我这些。他只会沉默地捡垃圾,给我治病,在必要时用最直接的方式清除威胁。但我想,如果他要守护的黎明,是一个会争吵、会算计、会为了一点点“喜悦”而面红耳赤的世界,那么学会在这些吵嚷声中找到出路,大概也是“治愈”的一部分。

谈判艰难地推进着。中年男人脸上的红光稍褪,开始摸着下巴思考那零点一五的系数能多换回几克“喜悦尘”。年轻女人镜片后的眼神依然锐利,但在听到基础保障线提升时,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丝。

就在我以为今天又能勉强糊弄过去一个烂摊子时——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从旁观的社区代表人群中传来。

人群一阵骚动,向两边分开。

一位头发花白、蜷缩在地上的老妇人,映入我的眼帘。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土。

最骇人的是她的皮肤。

裸露在外的脸颊、手背、脖颈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如同冰裂纹瓷器般的白色纹路!那些纹路并非停留在表面,而是深深嵌入皮肉之下,散发出一种极其不祥的、冰冷的微光。纹路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灰白、僵硬。

周围有人惊呼:“是情绪冻伤!晚期症状!”

“她……她不是‘晨曦互助会’的吗?不是说情况稳定了吗?”

“快!快去叫医护队!”

我心头一沉。

情绪冻伤。新纪元最棘手的“旧伤”之一。在情绪不再凝尘、回归本真后,那些在旧时代被长期压抑、扭曲、或经历过极端情绪冲击的人,其情绪调节能力往往严重受损。一旦遭遇较为强烈的情绪波动(无论是正是负),自身无法有效疏导,过剩的情绪能量就会在体内“淤塞”、“冻结”,反过来侵蚀肉体。初期只是偶尔发冷、皮肤麻木,晚期就会像眼前这样——情绪能量实质化,在体内凝结成冰晶般的破坏性结构。

老妇人的痛苦显然不是突然的。她蜷缩的姿势,灰败的脸色,早已是久病之态。也许刚才社区间的激烈争吵,那些愤怒、焦虑、亢奋的情绪辐射,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时间等医护队了。晚期情绪冻伤,冰晶结构一旦开始大面积浮现,侵蚀速度会非常快,随时可能危及内脏甚至大脑。

我迅速挤开人群,冲到老妇人身边跪下。盲杖放在一旁,双手虚按在她剧烈颤抖的肩膀上方。

“婆婆,放松,看着我。”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心里也揪紧了。治疗情绪冻伤,尤其是晚期,极其耗费心力,更需要珍贵的“希望尘”作为引子。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体内,那源自“希望”本源的力量被缓缓唤醒。一股温暖的白光,从我掌心渗出,如同微弱的晨曦,试图笼罩住老妇人。

但她的状况比预想的更糟。

我的力量刚接触她的身体,就感受到一股刺骨的、混乱的“寒意”逆冲而来!那不是温度的低,而是无数破碎的悲伤、被压抑的恐惧、以及某种深沉绝望混合成的、带有破坏性能量的情绪冰渣!它们在老妇人体内盘根错节,顽固异常。

白光与“寒意”碰撞、消融。我能感觉到老妇人的痛苦稍有缓解,皮肤上冰裂纹蔓延的速度减缓了,但她体内的“冻伤”根源太深,我的力量如同杯水车薪。

必须用“希望尘”了。

我毫不犹豫地探手入怀,从贴身的另一个小袋里,摸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琉璃瓶。里面晃动着小半瓶金灿灿的、温暖如阳光的细腻粉尘——这是我最宝贵的储备,用一点少一点,平时根本舍不得用。它不仅能暂时稳定我的体质,更是治疗重度情绪损伤的“特效药”。

拔开瓶塞,小心翼翼地倒出大约四分之一勺的分量。金粉在我指尖流转,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就在我准备将“希望尘”引导向老妇人的胸口,进行关键疏导的刹那——

贴着我胸口皮肤、藏在最里层衣服口袋中的那个鹿皮小包,毫无征兆地、猛然地,传来一股清晰的、持续的温热感!

不是以往偶尔闪现的微温。

是明确的、稳定的、如同小小火种被点燃般的暖意!

我动作猛地一顿,手指微微一颤,差点把珍贵的金粉洒了。

是……糖果?

那颗金属糖果?

它从未如此“主动”地发热过!上一次在树下感受到温暖,更像是被动地“呼应”了什么。而这一次,这热度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仿佛里面沉睡的某个东西,被眼前老妇人这濒临崩溃的情绪状态,或者被我调动起来的力量,轻轻“触碰”了一下。

“调解师?”旁边有人焦急地催促。

我猛地回神。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我将指尖的“希望尘”精准地点在老妇人眉心,同时将体内更多的温暖白光灌注进去,引导着金粉的力量,如同最细小的暖流,渗入她那些被“冰封”的情绪脉络,尝试融化那些顽固的“冰晶”。

过程缓慢而艰难。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快速消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瓶“希望尘”又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小截。

不知过了多久,老妇人皮肤上那些骇人的冰裂纹终于停止了蔓延,光泽黯淡下去,颜色从死白慢慢恢复成一种病态的灰。她剧烈的颤抖平息了,转为一种虚弱的喘息,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

“谢……谢谢……”她气若游丝。

我松了口气,浑身发软,几乎要坐倒在地。勉强支撑着,对围过来的人说:“暂时稳住了,但根子没除。需要长期温和的情绪疏导和专门的‘暖性’草药调理。快去叫医护队做后续处理。”

社区代表们手忙脚乱地安排人。刚才还在争吵的中年男人和年轻女人对视一眼,暂时放下了争执,都过来帮忙抬人。危机面前,那点分配纠纷似乎暂时被搁置了。

我捡起盲杖,撑着站起身,感觉脚步有些虚浮。治疗消耗太大了,尤其是那点“希望尘”的消耗,让我心里空落落的。

调解自然是继续不下去了。双方代表约定改日再议,草草散去。

我谢绝了去社区休息的邀请,拖着疲惫的身子,在黎明墙边缘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旧岗哨,勉强能遮风挡雨。

夜幕降临。

墙上的导光纹路亮起,投下朦胧的光晕。我蜷缩在岗哨角落,从麻袋斗篷里摸出最后半块压缩干粮。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只能提供最基本的热量。

小口小口地啃着干粮,冰冷的食物划过食道。疲惫感和一种深切的孤独感,慢慢从骨缝里渗出来。

手指不自觉地,又摸向了胸口。

隔着衣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鹿皮小包,以及里面……那颗依旧散发着稳定温热的金属糖果。

这温热,像是一个沉默的陪伴,又像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为什么是现在发热?

是因为老妇人严重的情绪冻伤?还是因为我大量动用了“希望”的力量?

这温暖,到底意味着什么?

而更现实的问题是……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干硬的粮块,又感受了一下体内因为消耗过度而隐隐传来的、熟悉的“空虚感”。

爹爹以前,也是这样吧。

捡回来一点点好东西,自己舍不得用,都留给了我。

他自己啃着最硬、最没味道的合成粮,把省下来的、稍微好一点的食物,都推到我面前。

他沉默地承受着反噬,对抗着整个世界,只为了给我撑起一小片勉强可以呼吸的天空。

现在,轮到我了。

我用他教我的方式(也许不是他直接教的,但骨子里是他烙印下的),去调解纷争,去治疗伤痛,去试图“治愈”这个他曾为之沉眠的世界。

我把珍贵的“希望尘”用在陌生人身上,自己啃着压缩粮。

这感觉,很奇怪。

不像牺牲,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模仿。模仿他当年,把一切好的都留给我的样子。

只是,他把好的留给了我。

而我把好的,给了这个他换来的世界。

压缩粮终于吃完了,喉咙干得发疼。我摸出水壶,喝了一小口凉水。

岗哨外,黎明墙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新生的一切。远处隐约传来社区里孩童的笑声,还有不知道哪家飘出的、煮野菜的微弱香气。

世界在慢慢变好。

以一种需要不断争吵、不断计算、不断有人倒下又有人去搀扶的,笨拙而真实的方式,变好。

我握紧了胸口的糖果。

温热的触感,穿透布料,熨贴着皮肤。

爹爹。

如果你能看见。

这算不算是……你想要的黎明?

而糖果里的心跳,又到底在诉说着什么?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去下一个需要调解、需要治疗的定居点。

带着空了一截的“希望尘”瓶子。

带着依旧温热的糖果。

带着这个由你终结了永恒孤寂,才得以诞生的……喧闹而麻烦的世界,所赋予我的、沉甸甸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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