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假死

翌日清晨，兰贵人葬身火海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遍了都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酒肆、街巷市井，处处都是压低了的议论声，连驿站里洒扫的杂役，都在趁着间隙窃窃私语。

苏荷正坐在茶肆喝茶，指尖刚触新上的茶点，便听见外间传来的只言片语。

她动作一顿，耳尖微微绷紧，下意识侧耳去听。

“听说了吗？钟粹宫昨晚烧得厉害，兰贵人没跑出来……”

“陛下的宠妃，就这么没了……”

“兰贵人一介民女出身，死后以贵嫔之礼安葬，也算值了。”

“值什么值？人都死了，这些都是虚妄。”

话音入耳，苏荷手中的糕点“啪” 地落在案上。

她瞳孔微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兰舟。

那个名字在心底滚过，带着清晰的轮廓。

她分明是那般耀眼的人，容貌出众只是最不起眼的长处。

祁州的相遇，苏荷虽半真半假骗了她为自己办事，可别人的办事成效可见迅速，能进文枢府，手段定是了得的。

在宫中相遇，她还遗憾，那样耀眼的人，甘愿成为空中雀儿，简直是暴殄天物。

苏荷怎么也想不到，那样鲜活的一个人，竟会这般猝不及防地香消玉殒。

她缓过神来，指尖攥得发紧，秀眉轻拧，眼底泛起点点涩意。

从前总听人说，深宫似海，吃人不吐骨头，她虽知晓其中凶险，却未想过会这般残酷。

早前还听闻陛下对其宠爱有加，今日便已是阴阳相隔。

苏荷眼底涩意更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沿，轻声喟叹：“还有好些话没来得及同她说，怎么就这么没了？”

“什么话？”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苏荷肩头微颤，耳尖绷紧未散，猛地转过身去。

只见来人一袭玄色劲装，腰间束着暗纹玉带，脸上覆着半张银白色面具，边缘雕刻着细密的云纹，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执令？”

苏荷眼底满是讶异，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您怎么会在这儿？”

周阑抬手拂去衣摆上的微尘，动作闲散地在对面椅上坐下，抬眼冲店小二扬了扬下巴，声音平淡：“上杯新茶。”

待店小二应声退下，他才转头看向苏荷，面具下的眼尾微挑：“我为何不能在这儿？”

他端起刚上桌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给你找沈泽，费了我多大力气，歇了好些日子，这才得空出门。”

苏荷顺着他的示意坐下，眉峰仍未舒展，困惑道：“沈泽是您找到的？”

她顿了顿，眸中疑色更重：“先前不是说，是巡查队来报的消息吗？”

周阑闻言，面具下眼尾一斜，似是翻了个白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嗤：“那些废物，排查的范围与速度，连文枢府的半成都赶不上。”

“若不是沈泽失了忆，又换了个化名在海上打渔，依着他从前的踪迹，本该早就寻到了。” 他指尖叩了叩桌面，语气添了几分无奈。

这话让苏荷冷哼一声。

一是五十万两花在稳固江山来说还行，但用于护沈泽上，简直血亏。

毕竟执令还给她的，已经是不原来的沈泽了。

思及此处，她由来的生气，抬眼直视着面具后的人：“既然执令说的文枢府这样厉害，为何兰舟会死在大火里？”

“您明明有能力，与陛下又是同盟，为什么没有出手救下她？”

“那失火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这些文枢府可有查过？”

一连串的质问砸向周阑，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气愤，全然忘了对方的身份。

周阑端茶的动作一顿，面具下的眸光骤然沉了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苏荷，搞清楚自己的位置，这是你对我说话的态度？”

苏荷心头一凛，方才被情绪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

眼前的人是执令，是整个文枢府说一不二的老大，是岳漠地界无人敢违逆的土皇帝，更是她的顶头上司。

她喉间动了动，垂眸敛去眼底的愤懑与怜惜，语气放软了几分：“是我的错，执令。是我一时接受不了兰舟殒命的消息，情绪失了控，冲撞了您。”

周阑将茶杯搁在案上，发出 “咚” 的一声轻响，面具下的眼尾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我若没记错，你拢共才见过她两回，不过是点头之交，哪里来的这些仗义心？”

看着周阑这副对麾下府员之死毫不在意的模样，苏荷心底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漫了上来，指尖悄悄蜷起，唇线抿得笔直，却不敢再显露半分。

她深吸一口气，缓声道：“虽只见过两回，可兰舟外冷内热，我祁州之事多亏她帮忙，当初我与您的谣言四起，她还为此质问我。

我解释后，又立马信任我，这次上京，还尽心尽力的为晚吟宣御医瞧病。

她貌若仙姿，还有那般品性，本该有更好的归宿，却偏偏殒命深宫，实在可惜。

再者，她终究是文枢府出来的人，见同府之人遭此横祸，我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她字字句句皆是真心，全然不知自己口中称赞的 “兰舟”，正是她眼前坐着的人。

周阑坐在对面，面具下的耳尖悄悄泛起热意。

听着苏荷细数 “兰舟” 的好，那些被她记在心底的细碎过往，竟都是他以兰舟身份与她相处的点滴。

一股异样的暖流顺着心口蔓延开来，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虚，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的伪装，会被她这般郑重地记挂着。

周阑喉结轻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避开了苏荷澄澈的目光，忽然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份让他有些无措的沉静：“其实，兰舟没死。”

苏荷猛地抬眼，瞳孔微缩，脸上的惋惜瞬间被惊愕取代。

“你也知晓，入宫之人，非死不得出宫。” 周阑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几分解释，“她需要一个‘死’的契机，才能彻底脱离深宫。”

“假死？” 苏荷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方才的低落一扫而空，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难掩急切，“那兰姑娘如今去了哪里？是否平安？”

周阑看着她眼底真切的关切，心底的异样更甚，面具下的眸光柔和了几分，轻声道：“回了祁州。那里是她最初的去处，也是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