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灵那边也接到了撤军的命令。
他围了庐江半个多月,寸功未立,正巴不得撤军。
十万大军如释重负,连夜拔营,撤回淮南。
两路大军无功而返,粮草耗费无数,死伤惨重。
袁术回到寿春时,袁耀的病已经好转了,不过是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并没有性命之忧。
袁术虚惊一场,可大军已经撤了,仗已经打不成了。
他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望着案上的舆图,恨恨地一拍桌子:
“刘宠、陆康,你们等着!来年开春,我亲自率兵,先下庐江,再取丹扬!”
杨弘在一旁低声道:
“主公,还有一个消息,吴景和孙贲已经将刘繇迎入了丹扬。刘繇以朝廷任命之名,正式入主丹扬郡。”
袁术冷哼一声:
“刘繇?一个书生,能成什么事?让他先得意几天。等来年开春,我连他一起收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殿外的孙策,又道:
“伯符,你先在寿春住下。等来年开春,我自有用你之处。”
既然孙策来了,那就别跑了,像他父亲那样为他战死吧!
还有玉玺,也得乖乖吐出来!
孙策躬身:
“诺。”
他退出殿外,嘴角微微上扬。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刘繇入了丹扬,横江和当利口还在吴景、孙贲手中,袁术暂时无力南顾。
而他孙策,已经在袁术帐下站稳了脚跟。
十一月,临淄,江浩看着手中的情报笑意连连。
卫家,族灭了!
时间倒回到五月,河东,安邑。
夏日的阳光泼洒在中条山上,将漫山的松柏镀上一层金边。
山脚下,涑水河蜿蜒流过,两岸的麦田如碧波荡漾。
卫家的祖坟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坡上,背靠青山,面朝流水,风水先生当年说,此地能保卫氏五世不衰。
每年春夏之交,卫家都会派人来祭祀扫墓。
今年来的依旧是老管家卫安,带着七八个家仆,挑着祭品、香烛、纸钱,沿着青石铺就的小路拾级而上。
卫安今年六十有三,在卫家当了四十年的管家,对这祖坟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一个叫卫二狗的少年蹲在墓碑后面,用抹布擦拭碑身的青苔。
他今年才十岁,是卫安的孙子,干活麻利,算是世代为卫家家奴。
卫二狗擦着擦着,忽然发现碑座后面的泥土有些松动。
他用手指戳了戳,土块簌簌往下掉,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小洞。
他心里咯噔一下,该不是有老鼠在祖坟里打洞吧?
这可是大事!
他趴在地上,伸手往洞里探了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硬邦邦的,表面光滑。
他使劲往里伸了伸,抓住那东西的边缘,慢慢往外拽。
是一只铜匣。
那铜匣约莫一尺见方,上面没有任何铭文,只有斑驳的铜绿,显示它在地下埋了不少年头。
“爷爷。”
卫二狗的声音都变了调。
“您快来瞧瞧,这是啥?”
卫安闻声走过来,接过铜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渐渐凝重。
他在卫家四十年,见过不少好东西,这铜匣的做工、铜质、纹饰,都不像寻常物件。
他试着打开匣盖,盖子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二狗,去把撬棍拿来。”
卫安接过铜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渐渐凝重。
他用撬棍撬开匣盖,里面躺着一张卷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料:薄如蝉翼,金光闪闪,像是用金丝和银线织成的书页。
一页银字金书。
卫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拿去卖钱?
被发现了得被打死。
他不敢再看,捧着铜匣飞奔回府。
卫觊正在书房里与几位族老议事。
卫觊字伯觎,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下巴留着一缕长须,是河东卫氏这一代的掌舵人。
卫家虽然号称河东第一豪族,可这十几年来,日子并不好过。
自卫青霍去病以降,卫氏虽列侯爵,却已三代无人入朝堂。
那些关西的世家,提起河东卫氏,嘴上客气,背地里却笑他们“富而不贵”。
卫觊咽不下这口气,却也无计可施。
“家主,祖坟里挖出了东西!”
卫安跌跌撞撞跑进来。
卫觊接过铜匣,取出那卷银字金书,展开一看,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字:大汉复兴策——河东卫氏。
他瞳孔猛地一缩。
往下读,文章洋洋洒洒数百字,为卫氏谋划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先论卫氏兴衰,自卫青霍去病以降,卫氏虽列侯爵,却已三代无人入朝堂;虽有家财,却无与之匹配的地位。
后论当今天下大乱,若大汉想真正复兴,需走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印书籍、办教育、兴科举。
“印刷术”三个字让卫觊心头一跳。
他继续往下看,文章详细阐述了印刷术的操作方法,雕版、油墨、纸张、压印,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仿佛有人亲手操作过一般。
“科举”二字更是让他心惊。
设科考试,择优录取,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这与汉代的察举制截然不同。
察举靠的是地方推荐,实际是世家之间互相举荐子弟;而科举,是让所有读书人站在同一个考场里,用同一张试卷决出高下。
卫觊看完,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这篇文章,若是真的,那卫家翻身的日子就到了。
他将银字金书小心地放回匣中,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位族老。
族老们见他神色有异,纷纷追问:
“伯觎,写的什么?”
卫觊没有回答。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道:
“此事关系重大,容我先思量几日。弘叔、恂叔,你们先回去,待我想清楚了,再召集族议。”
族老们虽然好奇,但见卫觊神色郑重,也不便多问,纷纷起身告辞。
书房里只剩下卫觊一人。
他重新打开铜匣,取出那卷银字金书,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反复琢磨。
这篇文章,到底是谁写的?
为什么会埋在卫家祖坟里?
是先祖显灵,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卫觊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文章里写的印刷术,是可以验证的。
真金不怕火炼,试一试便知。
然而,还有一件事比验证印刷术更紧迫,保密。
这卷金书若是传出去,卫家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印刷术也好,科举制也罢,在卫家准备好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那几个发现铜匣的家仆,他们虽然忠心,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唯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卫觊叫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当夜,老管家卫安被叫到后院。
他以为家主是要问祖坟祭祀的事,恭恭敬敬地站着。
卫觊没有多说,只是递过一杯酒:
“卫安,你在卫家四十年,辛苦了。”
卫安接过酒,却没有喝。
他忽然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家主,老奴知道规矩。发现那东西的人,都得死。老奴活了六十三年,够了。
可二狗……二狗是老奴的孙子,他才十岁,什么都不懂,连字都不识。家主饶他一命,让他远走高飞,老奴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家主!”
卫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家主!”
卫安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青砖上,鲜血直流。
“老奴求您了!二狗是卫家的家生子,他爹为卫家死在商路上,他娘哭瞎了眼睛。老奴就这么一个孙子,求家主开恩……”
卫觊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说完了?”
卫安抬起头,看见卫觊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带上来。”
卫觊朝门外喊了一声。
两个壮汉押着卫二狗走了进来。
少年被堵住了嘴,满脸惊恐,眼睛里全是泪。他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看见爷爷跪在地上,挣扎得更厉害了。
卫觊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装饰精美的佩剑,缓缓抽出。
剑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家主!”
卫安扑上去抱住卫觊的腿。
“不要!他还是个孩子!”
卫觊一脚踢开他,走到卫二狗面前。
少年瞪大眼睛,拼命摇头。
卫觊举起剑,手起剑落,鲜血溅了一地。
卫二狗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脖子上的伤口汩汩冒血,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卫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扑到孙子的尸体上,浑身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卫觊,眼中满是恨意,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卫觊!你不得好死!你们卫家满门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卫觊擦了擦剑上的血,将剑插回鞘中,轻蔑地笑了笑:
“四十年的管家,不过是卫家的一条狗。真拿自己当人了?”
他挥了挥手,两个壮汉上前,将卫安拖了出去。
老管家一路挣扎,一路咒骂,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风中。
片刻后,后院传来一声闷哼,然后归于沉寂。
那一夜,所有参与祭祀的家仆,连同他们的家人,全部被处死。
尸体被装进麻袋,沉入涑水河,连个墓碑都没有。
卫觊对外只说,这些家仆卷了库房的财物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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