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卿却没有应声,依旧倚在榻上,膝上搭着条杏子黄的锦毯,指尖的那串珠子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静静地卧在她的掌心。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一枚投入静潭的石子,在心头漾开一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楚奚纥。
天子近臣,陛下身边最得用的心腹之人,权势煊赫,却向来滴水不漏,至少明面上如此。
可细细想来,却发现这后宫里的一桩桩一件件,似乎或多或少都有他的影子。
那苏氏是怎么倒的?
固然有她自己狂妄愚蠢的取死之道,可那场让她彻底失宠、最终命丧冷宫的下毒案,里头当真没有楚奚纥的手笔?
她记得,当时查出纯妃被下药的关键环节,似乎就是楚奚纥的手笔。
只是那时,所有人都只顾得将矛头对准了盛极一时的苏氏,谁又会去深究一个按章办事的臣子有无私心呢?
然后是自己。
苏氏母家势大,镇国公在朝中根基深厚,楚奚纥若为权柄计,欲除苏家而铲除异己,出手对付苏氏,倒也说得通。
可自己呢?
她柳家虽是累世文官,门第清贵,父兄官职亦不算低。
可父兄素来谨言慎行,与人为善,于朝中并无宿敌,更从未明里暗里与他楚奚纥有过什么龃龉。
她一直以为,楚奚纥对颐华宫的些许照拂,是因为纯妃跟卫青禾都是他举荐的人,他自然要维护。
故而从前他几次三番暗中作梗,坏她布局,她只当是那条疯狗在回护自己安插的棋子,顺便敲打她这个对棋子与棋手皆有威胁的对手。
可自打卫青禾被封了位份,没过几天陛下便腻了,如今眼瞧着已成弃子,非但无用,更有可能反噬其主。
可他却这般急切地咬了那么久,也未免有些过了。
除非……
除非他费心维护的,从来不是卫青禾这枚棋子本身,甚至也不全然是朝堂之上的势力纷争。
他真正在做的,是悄无声息地,替纯妃扫清周遭一切可能的威胁。
无论那威胁来自何人,因何而起。
想到这儿,柳清卿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珠子硌得掌心生疼。
为什么?
一个臣子,即便是权势滔天的天子近臣,为何要对一个嫔妃如此尽心维护,甚至不惜亲自下场,隐秘地为她扫清前路的障碍?
这早已超出了寻常的关照,亦或是利益交换的范畴。
柳清卿猛地坐直了身体,锦毯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她突然想起卫青禾被送到宫中的时间点,正是纯妃那时因幻子丹而被陛下禁足,处境最为艰难的时候。
那样一个微妙的时机,楚奚纥恰好送去了一个,能代替纯妃为陛下红袖添香的宫女?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讨陛下欢心,这分明是未雨绸缪,替纯妃安插耳目臂膀罢了。
楚奚纥,纯妃……
端午宫宴?!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混乱而又草草收场的夜晚。
苏氏身边的那个小太监,还是她授意放出去的,疯疯癫癫扑倒在御前,被打死之前嘶喊着什么?
他说楚奚纥与纯妃有私情,说纯妃腹中早已珠胎暗结,那孽障还不是陛下的。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太监是失心疯了,又觉得是苏氏指使的污蔑。
陛下震怒之下,太医令匆匆上前诊脉后回禀,说纯妃确是喜脉,只是月份尚浅。
而彼时,楚奚纥奉旨在北境管事,离京已有两月。
时间,即便是满打满算,也压根儿对不上。
于是那私通的指控,便成了恶毒无稽的构陷,成了压垮苏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足一月……离京两月……
柳清卿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背脊莫名窜上一股寒意,只觉得指尖都有些发凉。
一个极其大胆,几乎可以说是忤逆疯狂的假设,在她脑中轰然炸响。
苏氏,并不是在胡说!?
“连翘!”她倏然扬声,声音因为激动和惊惧而微微变调。
守在一旁的连翘忙应声,抬眼便见主子脸色异样地苍白,唯独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心下便不由得一惊,“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上不适?”
柳清卿紧紧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你方才说端午宫宴那晚,太医令给纯妃诊脉后,是怎么说的?她那时腹中胎儿的月份多大?”
连翘被问得一愣,又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才谨慎答道,“回娘娘,当时是太医令亲自诊的脉,回禀陛下说,纯妃确是喜脉,只是……月份尚浅,脉象来看不足一月。”
她见主子的神色越发不对,又补充了一嘴,“您忘了?正是因为这不足一月的诊断,和楚大人早已离京两月的时间对不上,陛下才认定那太监是污蔑……”
“不足一月……” 柳清卿低声重复着,嘴角扯出一抹近乎疯狂的弧度,“连翘,你记不记得,当时那苏氏在西苑里叫嚷了什么?”
“奴婢怎会不记得?”连翘有些不解,思忖着回话,“咱们安插在西苑的眼线,明明报得清楚,那苏氏确确实实拍着门板,一声声喊着禾郎……”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自己的联想扼住了喉咙,眼睛骤然瞪大,倒吸了一口凉气,“娘娘,您是说……那禾郎,并非真不是苏氏牵强附会的胡乱攀扯,真的是纥郎,楚…楚奚纥?”
柳清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幽深,这才一字一顿,“没错,本宫说的就是赵玉儿跟楚奚纥。”
“纯妃当时被诊出有孕,是什么时候?在她被解了禁足之后不久,对不对?”
连翘煞白着脸,点点头,“没错,算起来是解禁后没过几个月便诊出了喜脉。当时人人都说纯妃是因祸得福,否极泰来……”
“否极泰来……”柳清卿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楚奚纥离京两月,太医令说,脉象显示不足一月。这时间,掐得可真准啊。”
连翘起初还有些茫然,可顺着主子的话去想,脸色渐渐也变了,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诧异,“娘娘,您…您是什么意思?”
“难道太医令还能诊错了?可太医令是几十年的老太医了,怎会连月份都诊错?何况这是欺君大罪……”
“诊错?” 柳清卿冷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讽刺,“若是……根本就不是诊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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