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自欺欺人

顾苒乐表情未变，姿态慵懒地靠在老板椅上，像是面前上演的不是一场关乎生死的哀求，而是一出与她无关的默剧。

“我真的现在就可以！”

秦昊天以为她不信，声音又拔高了几度。

顾苒乐不吭声，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冷也不热，不带任何情绪，却偏偏让秦昊天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猫盯住的老鼠。

猫不动，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因为还没想好从哪儿下口。

而保镖此时已经走上前，再次架住了他的胳膊。

秦昊天挣扎着想要摆脱，但两个保镖的手就跟钢钳似的，牢牢地禁锢着他，拖着他就往门口走。

他的光脚在光滑的地板上拼命蹬着，脚趾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却只是徒劳地在原地打滑。

“顾小姐！顾小姐！我真的现在就可以！”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

可任他喊破嗓子，顾苒乐都没有让保镖松开他。

她整个人就像一尊端坐在高处的雕像，无动于衷。

眼瞅着就到了门口。

出了这扇门，他毫不怀疑自己会永远消失。

秦昊天猛地扭过头，用一种近乎撕裂喉咙的力量冲顾苒乐高喊——

“宋煜很快就会没命的！你放了我，我能帮你救宋煜！”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了顾苒乐一直平静如水的表情。

她的眉心微微一蹙，那道细微的褶皱只存在了不到一秒，但已经足够说明，秦昊天这次的话，真正触动了她。

在这个世界里，宋煜于顾苒乐而言，是不一样的存在。

他是亲人，是朋友，是她不许任何人伤害的长辈。

这世上能让她动容的事情不多，但宋煜的安危，绝对算一个。

她轻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很轻，像是不经意的清嗓，但两个保镖却像听到了军令一般，同时松开了秦昊天的胳膊。

他们没有交换眼神，没有多余的动作，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再度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只不过，这次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秦昊天瘫在地上缓了好几秒，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直冒。

他咬着牙踉跄着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顾苒乐面前，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看着她。

“你答应放了我，我就帮你救宋煜。”

他沙哑着声音，带着疼痛和喘息，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任何一丝摆谱的痕迹。

顾苒乐轻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让秦昊天浑身一紧。

“秦老板，”她的语调不紧不慢，“你是在跟我讲条件？”

秦昊天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敢再说。

他心里清楚，如果再摆谱，再激怒眼前这个女人，他今天真的就彻底玩完了。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也顾不上什么组织纪律、什么权限级别，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不过，他知道的东西确实有限。

顾苒乐越听越觉得，这个所谓的“记录员”，充其量不过是一枚被人放在棋盘上知道一点点内情却远不是棋手的棋子。

等他说完，顾苒乐在心里快速梳理出了几条关键信息——

第一，宋煜之所以被盯上，是因为他太过优秀。无论是皮囊还是智商，都超出了某一个临界值，因此被人觊觎。那些人打算等时机成熟，通过某种手段占据他的身体。这不是监视，不是记录，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掠夺。

第二，秦昊天与“上级”的联系方式是通过电子邮件，但发送时间有极为苛刻的要求，必须在每个月十五号的零点整发送。前一分钟不行，后一分钟也不行。

这种精确到秒的规则，像是一道被程序写死的指令。

第三，她为何能来回穿越两个世界，大概率与她的身世有关。

但这件事秦昊天没有权限接触，他只知道“有关系”，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第四，她的一举一动，秦昊天并不能实时看到。他只能通过他收买或安插的那些人获取关于她的二手信息。也就是说，他所谓的“记录员”，记录的从来不是第一手资料。

第五，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秦昊天之所以说“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土着”，是因为他的父母是穿越者。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后才生下了他，因此他的身份十分尴尬。他不属于这里，却也没有任何可以回去的“原世界”。如果他在这里死了，那就是真正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复活或回归可能的死亡。

“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了。”秦昊天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去。

顾苒乐沉默着没有应他。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伸手打开了桌上的另一台电脑。

屏幕亮起的白光映在她平静的脸上，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操作了一番，然后将电脑屏幕转向秦昊天。

“输入你跟你上级联系用的邮箱地址和密码。”

秦昊天没有任何犹豫，单用右手一个键一个键地敲完了那串他烂熟于心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字符。

“输完了。”他缩回手，目光忐忑地看着顾苒乐。

顾苒乐点了点头，收回电脑，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了两下，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

“你在这里的一举一动，你的上级能看到吗？”

秦昊天张了张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是不能的。如果能，他就不需要我这个记录员来记录实验品的数据，再每个月上报了。”

顾苒乐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逻辑。

“你完成任务后会有什么奖励？”

秦昊天的眼神忽地柔软了半分，与他此刻狼狈的形象极不相称。

“如果完成任务，我就能见到我父母。”他说。

“你父母去哪儿了？”顾苒乐紧接着问。

“十年前被他们带走了，”秦昊天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在哪儿我不知道。他们定期会让我跟我父母视频五分钟。”

顾苒乐想了想，忽然问了一个让秦昊天整个人僵住的问题。

“你确定视频那端的人，就是你的父母？”

秦昊天一愣，像是被人猛地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

“你什么意思？”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就不说用面具、化妆之类的手段伪装了，光是AI，就已经能实现完美的换脸和拟声。你就那么确定，你父母还活着？屏幕那头跟你说话的，真的是他们？”

“我……”

秦昊天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顾苒乐，瞳孔深处那点刚刚升起的对完成任务就能见到父母的微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恐惧从他的眼底深处涌上来，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一个他从来不敢去想、不敢去触碰的问题被突然摆到面前的恐惧。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沉默的滋味，比任何时候都更难以下咽。

顾苒乐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挺可怜的。

可能他自己也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是一直自欺欺人地不愿承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