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逸从剑冢回来的那天,古药园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密如牛毛,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落在灵田里那些嫩绿的芽尖上,落在星舰骨架银白色的龙骨上,落在石碑前杂役老者刚放下的那束野花上。
方逸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散乱的长发流下,流过额头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剑痕,流过左臂绷带上新渗出的殷红血迹,滴在他握剑的手背上。
他是三天前出发去剑冢的。
狮心真人下令封谷大清洗后,剑冢作为玄剑宗禁地,被列入了需要单独清查的区域。
方逸主动请缨,一个人去。
厉锋想跟着,被他拒绝了。
剑冢是斩邪一脉的祖地,外人进去,剑意会排斥。
他只带了斩邪剑,带了三天的干粮,带了柳玄风昏迷前留给他的一枚剑符。
剑符中封存着柳玄风燃烧本源斩出那一剑后残存的最后一丝清醒意念,只有四个字。
去剑冢,取。
取什么,柳玄风没说。
方逸在剑冢待了三天。
三天里,古药园一切如常。
韩立每天剥离三到五枚印记,混沌小世界在龙脉晶髓和复元丹的滋养下缓慢恢复到十三里。
荣荣每天端茶送水、喂药喂粥、用建木生机替他温养经脉。
小听每天蹲在石桌边缘,竖起两只小耳朵,替每一个接受检查的弟子监听识海深处的印记嗡鸣。
直到第三天黄昏,方逸回来了。
他走回古药园时,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在泥泞的田埂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那不是刻意用力,是体内剑元充沛到几乎失控、不得不向外宣泄的表现。
他的修为,去剑冢前是化仙一阶。
现在,化仙三阶。
三天,两阶。
厉锋第一个迎上去。
副掌门!你的修为。
方逸没有回答。
他走到血池边的高台下,单膝跪下,将斩邪剑横在身前,剑身贴地,额头抵在剑柄上。
掌门,方逸复命。
剑冢清查完毕,没有发现影殿印记残留。
斩邪一脉历代祖师的剑意碑,全部完好。
只有一处,发生了变化。
狮心真人从高台上走下来,用仅剩的右手将方逸从地上扶起来。
说。
方逸从怀中取出一枚剑符。
剑符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银白,是用斩邪剑同一种材质,斩邪银精,炼制而成的。
银精是玄剑宗斩邪一脉的独门炼器材料,取九天罡风中天然凝结的银精矿石,以斩邪剑元淬炼三百六十五日方能成材。
一枚剑符的银精用量,相当于一柄斩邪剑的三分之一。
这枚剑符是柳玄风留给方逸的那枚,但和三天前完全不同了。
三天前,剑符中只封存着柳玄风残存的最后一丝清醒意念,四个字,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
此刻,剑符表面的银白色光芒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光芒在剑符表面流转,每一次流转都有无数细密的剑形符文从符身上浮现、升腾、消散,如同水沸时升起的蒸汽。
狮心真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应到了,剑符中封存的,不是意念,是一道剑意。
一道完整的、纯粹的、被压缩到极致的斩邪剑意。
柳玄风的剑意?
他的声音沙哑。
方逸点头。
弟子在剑冢第三日,柳前辈的剑意碑忽然自行裂开。
裂口中涌出这道剑意,自动封入了剑符中。
剑意封入后,剑意碑便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剑意碑碎裂前,弟子看到了柳前辈的虚影。
他说。
他的声音沙哑了。
韩道友,我废了。
但这道剑意,还能替你斩出一剑。
用完即散,不必惋惜。
全场死寂。
荣荣站在人群边缘,抱着小听,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手指猛地收紧。
小听被勒得吱了一声,用小爪子推着她的手指,她浑然不觉。
韩立站在她旁边,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的右手,在袖中微微握紧了一分。
狮心真人沉默了很久。
他将那枚剑符从方逸手中接过,转身,走到韩立面前。
小友,柳玄风留给你的。
韩立接过剑符。
剑符入手温热,不是银精材质本身的冰凉,是那道剑意被压缩到极致后散发出的法则余温。
他的混沌真童探入剑符内部,看到了那道剑意。
那是一柄剑,一柄通体银白、剑身上流转着斩邪一脉历代祖师剑道意志的长剑。
剑长三尺三寸,和柳玄风惯用的佩剑一模一样。
但剑身上布满了裂纹,不是材质受损的裂纹,是剑意被压缩到极致后自行产生的法则裂纹。
每一道裂纹中,都有银白色的剑光在流淌,如同岩浆在地缝中涌动。
这道剑意是柳玄风燃烧本源斩出那一剑后,残留在体内的最后一丝剑道精华。
它本应该随着他经脉全废、修为尽失而自然消散。
但他用斩邪一脉的秘法,将这丝精华封入了自己的剑意碑中,用剑意碑的材质和斩邪一脉历代祖师的剑道意志温养着它。
温养了数十天,直到它重新凝聚成一道完整的剑意。
然后他在昏迷中,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将剑意碑碎裂,将剑意封入剑符,让方逸带回来,交给韩立。
他从头到尾没有醒过。
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弃过。
韩立将剑符握在掌心,感受着剑符中那道剑意的温度。
很热,热得烫手,那是柳玄风燃烧本源时残留在剑意中的生命余温。
他将混沌之气探入剑符,不是要炼化这道剑意,只是探查它的强度。
探查的结果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道剑意,能斩真仙。
不是能伤真仙,是能斩真仙。
柳玄风燃烧本源斩出的那一剑,斩断了殿主一条手臂。
殿主是真仙后期。
这道剑意是他残留在体内的最后一丝剑道精华,在剑意碑中被斩邪一脉历代祖师的剑道意志温养了数十天,威力虽然没有燃烧本源那一剑的十成,但至少保留了六到七成。
六到七成的一剑,斩真仙中期以下,足够了。
但只能用一次。
剑身上的法则裂纹已经密到了极致,一旦将剑意释放出来,斩出一剑后,裂纹就会贯穿整个剑身,剑意便会自行崩散,化作漫天光点,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用完即散,不必惋惜。
柳玄风在剑意碑碎裂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韩立将剑符收入袖中,贴身收好。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朝剑冢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不是晚辈对前辈的拱手礼,是剑修对剑修的平辈剑礼。
右手并指为剑,指尖抵在眉心,剑指朝外,微微颔首。
方逸的眼眶红了。
厉锋的眼眶红了。
那些玄剑宗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右手并指为剑,指尖抵在眉心,剑指朝外,朝剑冢的方向深深行礼。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出声。
剑修不习惯哭。
他们只是用剑修的方式,送别一位将毕生剑道精华封入一枚剑符、赠予一个外宗修士的斩邪剑修。
荣荣的眼眶红得厉害。
她没有行礼,她不是剑修。
她只是抱着小听,将下巴搁在小听的头顶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柳大哥,真傻。
都废了,还想着替人斩一剑。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她没有哭。
柳玄风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哭。
有一次荣荣在剑冢外围观战,看到一个斩邪弟子被柳玄风训哭了,柳玄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剑修流血不流泪。
把眼泪擦了,拔剑。
从那以后,荣荣就知道,在柳玄风面前哭,是对他的不尊重。
韩立行完礼,站直身体。
他的手在袖中轻轻按着那枚剑符。
剑符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到他手腕内侧,很烫,烫得他的心跳都快了一分。
那不是他的心跳,是剑符中那道剑意在微微震颤,震颤的频率与他的心跳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共鸣。
柳玄风在封入剑意时,将自己的剑道意志也封了进去。
那道意志在剑符中沉睡,却在他将剑符贴身收好的瞬间,微微苏醒了一瞬。
韩立的识海中,浮现出一道极其模糊的虚影。
柳玄风。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玄剑宗制式道袍,腰间悬着那柄已经碎了的佩剑,站在剑冢深处那片剑意碑林中央,背对着韩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张苍白的、嘴角挂着一丝淡笑的侧脸。
韩道友,我废了。
他的声音沙哑如剑锋摩擦,却平静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道剑意,还能替你斩出一剑。
用完即散,不必惋惜。
韩立想说什么,但虚影已经开始消散。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银白色的光点。
光点没有向上升腾,而是向下沉淀,融入剑意碑林的土地中。
柳玄风的虚影在消散的最后一瞬,完全转过身来,正对着韩立。
他的脸上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剑修特有的、平静到极致的释然。
凌霄师父,弟子尽力了。
斩邪一脉的剑,没有断在弟子手里。
虚影彻底消散。
银白色的光点全部融入土地,剑意碑林中万剑齐鸣。
那鸣声穿透了剑冢,穿透了古药园,穿透了青岚域的空间壁垒,在整片青岚派上空回荡。
清越而悠长,如同万柄剑同时出鞘,同时向一位剑修致敬。
韩立睁开眼。
剑符在他袖中安静地躺着,温度渐渐降了下来。
那道剑意重新陷入了沉睡,等待着他将它唤醒、斩出那一剑的时刻。
荣荣拽了拽他的袖子。
哥,柳大哥跟你说了什么?
韩立沉默了片刻。
他说,他用不上了。
让我替他多用几次。
荣荣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骗人。
柳大哥那种冷面剑修,才不会说这种话。
韩立没有反驳。
他只是将手从袖中抽出来,轻轻揉了揉荣荣的头发。
他没说。
但他是这个意思。
荣荣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将小听抱得更紧了。
哥,风陨星域那边,真仙中期的金纹接引使,你打算怎么打?
韩立想了想。
用剑符。
银纹接引使呢?
用剑符。
那播种者之影呢?
韩立沉默了片刻。
用剑符,加上破界钉,加上混沌归墟指,加上狮心前辈的兽王拳,加上你的建木生机,加上小听的空间裂缝监听。
他顿了顿。
还有木前辈的复元丹,万一打不过,吃一颗继续打。
荣荣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好。
到时候我帮你数着,看柳大哥这一剑到底能斩几个。
小听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吱了一声。
夜幕降临时,古药园的篝火又亮了起来。
狮心真人坐在篝火边,用仅剩的右手握着钓竿,鱼线垂在火堆里,他还在钓那些不存在于火中的鱼。
木易坐在他旁边,将那条瘸腿伸得笔直,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百灵端着一壶热茶穿梭在人群中。
雷猛和方逸坐在木桌边,桌上摆着那坛百兽谷陈酿。
两人碰了一下碗,仰头喝干。
何姑坐在石碑旁,用针线缝补着一件破损的兽皮袍子。
杂役老者在石碑前又放了一束野花。
灰鼠和老默在星舰骨架上敲敲打打,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韩立坐在自己的石屋门口,将那枚剑符从袖中取出来,放在膝盖上。
剑符在篝火的光芒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剑形符文在流转。
小听蹲在剑符旁边,竖起两只小耳朵,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剑符表面的符文,一眨不眨。
它在听,剑符中那道剑意在沉睡时,会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风吹过剑锋般的清鸣。
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它能听到。
但它听到了。
荣荣坐在韩立旁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也看着那枚剑符。
哥,柳大哥的剑意,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该用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该用的时候?
韩立侧头看着她。
荣荣的眼睛在篝火的光芒中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她特有的、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倔强。
当我们面对一个必须斩、但凭我们自己的力量斩不了的敌人时。
荣荣想了想。
比如播种者之影?
比如。
那如果没遇到这样的敌人呢?
韩立沉默了片刻。
他将剑符重新收入袖中,贴身放好。
那就让它一直沉睡。
柳玄风用命换来的剑意,不是用来斩杂鱼的。
荣荣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篝火,看着篝火边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星舰骨架在夜色中一点一点变得完整。
小听从剑符旁边跳回她怀里,蜷成一团灰白色的小毛球,发出细细的、满足的鼾声。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狮心真人收起钓竿,站起来,走到韩立面前。
小友,老夫想了一晚上。
风陨星域那边,播种者之影是真仙后期的投影,虽然只是投影,但它的寂灭法则层次极高,普通的真仙后期未必是它的对手。
你这枚剑符,能斩真仙中期以下。
斩播种者之影,不够。
韩立点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韩立的手在袖中轻轻按着剑符。
斩不了播种者之影,就斩它身边最强的那个。
金纹接引使,真仙中期。
用剑符斩了金纹使,播种者之影就断了在风陨星域最大的臂助。
然后我们合力,用破界钉、兽王拳、建木生机、混沌归墟指,一点一点磨死它。
狮心真人咧嘴笑了。
磨。
这个词老夫喜欢。
影殿在青岚域磨了我们三百年,现在轮到我们去它们的老巢磨它们了。
他转身朝自己的石屋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柳玄风那一剑,替老夫也斩一份。
老夫欠他一条命,还不上了,只能多斩几个影殿的杂碎,替他攒点阴德。
韩立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袖中轻轻握着剑符,剑符的温度已经完全降下来了,冰凉如玉。
但剑符中那道剑意,还在沉睡中微微震颤着,震颤的频率与他的心跳保持着某种极其微妙的共鸣。
第二天清晨,方逸来找韩立。
他的左臂绷带已经拆了,新生的皮肤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握剑的手指稳如磐石。
他站在韩立石屋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将那枚剑符的事又补充了一句。
柳前辈的虚影消散前,还说了半句话。
弟子当时没听清,昨晚在篝火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韩立看着他。
他说。
韩道友,我那半截断剑,埋在剑冢碑林第三排第七块石碑下面。
你帮我挖出来,融进你的混沌之气里,铸一柄新剑。
斩邪一脉欠你的。
韩立沉默了很久。
斩邪一脉不欠我什么。
柳前辈说欠,就是欠。
方逸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他那半截断剑,斩过殿主的手臂,残留着斩邪剑意的精华。
融入混沌之气,铸成的剑,既有混沌的包容万物,又有斩邪的刚正纯粹。
他用不上了,让你替他握着。
方逸走后,韩立在石屋门口站了很久。
晨光从东边的山峦间洒下来,将古药园染成淡金色。
灵田里嫩绿的芽尖在风中轻轻摇曳,星舰骨架的龙骨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石碑前杂役老者刚放下的野花还带着露珠。
战兽堂的弟子在喂灵兽,灵植堂的弟子在浇灌灵田,剑律堂的弟子在空地上练剑。
他走回石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空的玉盒。
玉盒是木易用百兽谷万年寒玉雕的,盒身上刻满了封印符文。
他将那枚剑符从袖中取出,放入玉盒,合上盒盖。
剑符在玉盒中安静地躺着,透过半透明的寒玉,可以看到银白色的剑形符文在缓缓流转。
他将玉盒贴身收好,然后走出石屋,朝剑冢的方向走去。
荣荣从灵田里抬起头,喊了一嗓子。
哥!你去哪儿?
挖剑。
荣荣愣了一下,然后抱着小听,撒腿追了上去。
等等我!我也去!小听最擅长挖东西了!
小听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竖起两只小耳朵,吱了一声。
兄妹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剑冢方向的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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