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老宅在城南的巷子深处。
巷子很窄,朱雀舟进不去。陆晨下了马,步行穿过巷口。
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老藤,藤叶在北风里缩成一团,颜色灰败。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封条被撕成两半,一半还粘在门框上,另一半落在地上,被露水浸透了。
京兆府的捕快守在门口。两个,一胖一瘦。
胖的那个靠在墙上打瞌睡,瘦的那个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是劣质的旱烟,烟气呛得巷子里的老藤叶子都在抖。
瘦捕快看见陆晨的官袍,烟杆差点掉在地上。他站起来,烟杆往身后藏。
“陆、陆大人——”
“门开了多久了?”
“今天早上发现的。昨晚巡夜的时候封条还好好的。”瘦捕快的声音在发抖。“小的们没敢进去。里面那个洞,深得看不见底。丢了块石头下去,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陆晨推开门。门轴是新的,孙家被灭门之后京兆府换了门轴。但门轴在门框里的转动声很涩,像生了锈。
院子不大。青砖铺的地面,砖缝里长着枯草。正堂的门开着,里面的家具全部被搬空了——不是暗影议会搬的,是京兆府查抄的时候搬的。墙上留着挂过字画的痕迹,长方形的白印子,比周围的墙皮新。
正堂地面上确实有一个洞。三尺见方,边缘整齐,切进青砖和夯土。洞壁垂直往下,四壁光滑。陆晨蹲在洞口边缘,龙瞳切换到战斗态。琥珀金色的竖瞳收紧,洞底的黑暗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洞深三十丈。底部是一个石室。
他站起来。
“我下去。你在上面守着。”
云清月把金色符文骨头从怀里掏出来。骨头的颜色在巷子里是淡金色的,进到院子里之后,背面的封印感应纹变深了一点——从淡金变成了浅铜色。
“死气浓度不高。但确实有。”
陆晨点了点头。他把斩根抽出三寸,剑身上的金紫色纹路亮起来,照亮了洞口的四壁。然后他跳了下去。
下落的过程很短。三十丈,不到两息就到底了。脚踩在石室的地面上,地面是一整块青石板,板上刻着花纹——不是普通的花纹。是符文。暗红色的符文,排列成环状,一环套一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石室边缘。符文的刻痕里有干涸的黑色残留物。
血。人血。干涸之后是黑色的。
石室不大,三丈见方。四面墙壁上各凿了一个壁龛。四个壁龛里各放着一只陶罐。陶罐是黑色的,罐身上画着银白色的符文——不是暗红色,是银白色。两种符文系统。地上的是献祭用的血符文,罐子上的是封印符文。
陆晨走近一个壁龛。陶罐的盖子封着蜡,蜡上印着一个印记——一只睁开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瞳孔是竖的。暗影议会的标记。
他把蜡封挑开。盖子掀起来的瞬间,罐子里涌出一股浓烈的死气。死气是灰白色的,从罐口涌出来之后立刻朝他的脸上扑。斩根上的金紫色光芒自动亮起,把死气逼在三寸之外。
死气散开之后,他看见了罐子里的东西。寿元。不是液体,也不是气体。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金色的雾,但比雾浓稠,在罐底缓缓流动。这罐寿元约莫有七八十年的量。一个人的正常寿命。被活生生抽出来,封在罐子里。
【检测到被掠夺的寿元结晶。品质:驳杂。可吸收量:约30年。建议:不要吸收。驳杂寿元中含原主残留意念,吸收后可能导致识海污染。】
三十年的量,加上识海污染的风险。暗影议会抽走的寿元,大部分在抽取过程中损耗了,剩下的还被原主的意念污染。他们抢这些寿元不是给自己用的。
陆晨把盖子盖回去。蜡封重新按好。
他走到石室中央,蹲下来看地上的血符文。符文呈环状排列,一共九环。最外环的符文最简单,越往内环越复杂。九环的中心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坑底嵌着一块黑色的晶体。晶体已经碎裂了,裂纹里渗出了暗红色的光液。光液顺着符文的刻痕往外流淌,流到最外环的时候凝固成了黑色的血痂。
【献祭符文。功能:远程抽取指定目标的寿元。触发条件:目标的血液或贴身物品。符文已使用四次。晶体碎裂表明符文载体已损坏,无法再次使用。】
四次。孙家灭门,药材市掌柜,镖局镖头,当铺朝奉。四个目标,四次抽取。抽取到的寿元分别封在四个陶罐里。
暗影议会不是自己用这些寿元。他们在收集。收集够了一定数量,运到某个地方去。运给谁——第三议员。或者第三议员背后的人。
议长。
陆晨站起来。他把四个陶罐全部从壁龛里取出来,用真元裹住,托在身前。然后跳回洞口,踩着洞壁借力,三十丈的深度,三个起落就上来了。
云清月站在洞口。金色符文骨头在她手里,背面的封印感应纹已经变成了深铜色。她看见四个陶罐,眉头皱了一下。
“罐子里是寿元?”
“四个人的。被抽出来封在罐子里。”
“你要怎么处理?”
陆晨把陶罐放在地上。四个黑色的罐子排成一排,罐身上的银白色符文在日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
“罐子上的封印符文你认识吗?”
云清月蹲下来,手指摸着罐身上的银白色符文。摸了约莫三十息。
“上古封灵术。药王谷的典籍里有记载,但失传了很久。这种符文可以把活人的寿元完整地封存在容器里,不损耗,不污染。比地上那种献祭符文高明得多。”她的手指停在符文的最后一笔。“这一笔是锁。锁的钥匙在画符文的人手里。没有钥匙,强行破开罐子,里面的寿元会全部消散。”
画符文的人。第六议员,或者第七议员,或者级别更高的议员。
“钥匙是什么样的?”
“不是实物。是一道对应的解封符文。只有画符文的人知道解封符文的完整笔画。少一笔,罐子就碎。”
陆晨看着四个陶罐。七八十年的寿元被封在第一个罐子里,另外三个罐子里的寿元量应该差不多。四条人命抽出来的寿元,被封在罐子里,等着运走。
“带回去。交给镇妖司的阵法师。能解开就解,解不开就先封存。”
他把陶罐收进储物戒。转身走出孙家老宅的院子。瘦捕快还蹲在门槛上,烟杆已经抽完了,烟灰磕在门槛上,灰白的一小撮。
“院子里的洞,填了。正堂封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是!”
陆晨走出巷子。巷口的马在等他。深棕色的北疆军马,缰绳拴在老藤上,马低着头啃墙根的枯草。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云清月骑上另一匹马。两匹马并排走出城南的窄巷,上了大街。大街上的人比巷子里多得多——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靶子上的糖葫芦在日光下亮晶晶的。馄饨摊的热气从街角涌过来,裹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一个小孩举着风车从马前跑过去,风车的纸叶哗啦啦地转。
京城的人不知道孙家老宅的地底下有一间献祭用的石室。不知道暗影议会的议员正潜伏在城里的某个角落。不知道四个人的寿元被封在陶罐里,等着运走。他们只知道北疆大捷了,镇国公要回京了,朝廷要发赏钱了。小贩在吆喝,孩子在跑,馄饨摊的热气在街角升腾。
陆晨骑着马穿过大街。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不是认出了他,是北疆的军马太高大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沉闷,像踩在人心口上。
镇妖司的大门开着。莫千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纸条是褐色的,上面写着字。字是红色的。
“城南土地庙。有人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进去,没出来。”莫千秋把纸条递给陆晨。“一刻钟前到的消息。土地庙在城南和城东的交界处,周围全是民居。”
陆晨接过纸条。褐色的纸条是镇妖司暗桩专用的传讯符纸,遇水即溶。纸条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字迹开始模糊。
“我现在去。”
“带人吗?”
“不带。”
他把纸条揉碎。碎纸屑从指缝里落下去,落在青石板上,被风一吹就散了。翻身上马,朝城南土地庙的方向骑过去。云清月的马蹄声在他身后响起来。他没有回头,但放慢了马速,让她跟上来。
土地庙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子窄到两匹马并排走不过去。陆晨下马,把缰绳扔给巷口的一个小贩。小贩摊子上卖的是纸钱和香烛,摊主是个老头,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
“土地庙里有人吗?”
老头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某种陆晨在镇妖司见惯了的东西——被吓过之后残留的麻木。
“有。黑衣服的。昨天进去的。没见出来。”
“几个人?”
“一个。戴着兜帽,看不见脸。走路没声。从老儿摊子前面过去的时候,老儿的蜡烛灭了三根。不是风吹的。是那个人走过去,蜡烛自己灭了。”
陆晨走进巷子。巷子很深,两侧的墙壁是土夯的,墙上没有窗户。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土地庙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门轴没有声音。不是上了油,是死气浸润过之后,木头纤维被腐蚀了,磨不出声音。
庙很小。正殿只有一间房,神台上供着土地公和土地婆的泥像。泥像上落满了灰,土地公的右手断了,断口是新的——不是磕断的,是被人掰断的。掰下来的手掌放在神台边缘,五根泥塑的手指张开,掌心里放着一只黑色的陶罐。
第五只陶罐。
陆晨没有走进正殿。他站在门槛外面,龙瞳已经看穿了殿内的死气分布。死气不是均匀分布的,是螺旋状的——从神台开始,逆时针旋转着扩散到整个正殿。螺旋的中心是那只陶罐。
陶罐的盖子没有封蜡。盖子虚掩着,罐口露出一小截东西。不是寿元的金光。是黑色的。一截烧焦的木炭。
不是木炭。
是一只人的手指。
干枯的,黑色的,皮肤贴着骨头。无名指。指根上套着一只银戒指。
【检测到第五只献祭陶罐。状态:已使用。献祭对象:未知。献祭结果:失败。罐中残留物:献祭者的左手无名指。】
失败的献祭。暗影议会的人在这里进行了一次献祭,抽取的不是孙家那样普通人的寿元。他们想抽取一个修士的寿元——能留下这种残留物的,至少是神通境。献祭失败了。被献祭的人反抗了,符文反噬,施术者的手指被封进了罐子里。
土地庙里没有尸体。施术者断了一根手指,但人跑了。
陆晨走进正殿。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地面的死气被他的龙雷真元逼开。他走到神台前,伸手拿起那只断掌泥塑。掌心里的陶罐很轻,轻得像空的。他把罐盖挑开。
罐子里确实只有那截断指。无名指,齐根而断,断口处的骨茬是黑色的——不是干枯之后的黑,是被死气从内部浸透的黑。施术者自己体内的死气反噬,把断指的骨髓烧成了炭。
戒指是银的。很普通的银戒指,没有任何花纹。他把戒指从干枯的手指上退下来,翻过来看戒指内圈。内圈上刻着一个字。
“七。”
第七议员。
陆晨把戒指攥在掌心里。银质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第七议员的手指在这里被反噬断掉,施术对象是谁——能让一个议员级别的人付出断指的代价,被献祭者的修为至少是长生境。
京城里长生境的修士不多。夏皇,莫千秋,禁军统领,几位老王爷,还有他自己。这些人里,谁会是第七议员的目标。
他把陶罐连同断指一起收进储物戒。转身走出土地庙。巷子口的香烛摊上,老头还在。纸钱和香烛整齐地码在摊子上,蜡烛按照粗细排成一排。最粗的三根灭过,烛芯是黑的。
陆晨在老头的摊子前站住。
“那个人走出去的时候,你看见他往哪边走了吗?”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巷子另一头。不是城南的方向。是城东。
“他走出去的时候,捂着左手。血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老儿看见那血是黑色的。”
“走了多远?”
“没走多远。巷子口往东三十步,有一口井。他走到井边就倒了。老儿以为他死了,想过去看看。还没走到,他又爬起来了。爬进井里去了。”
井。
陆晨朝老头指的方向走过去。巷子口往东三十步,青石板路上确实有一摊干涸的黑色血迹。血从路中央一直拖到路边,拖进一条更窄的支巷。支巷尽头,一口石井。井栏是整块青石凿的,井口只有两尺宽。井壁上没有青苔——死气把青苔全部杀死了。石壁光秃秃的,泛着灰白色。
他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在很深的地方,水面映出一个小小的圆形天空。水面上漂着一片黑色的布。
兜帽的布。
第七议员跳进了井里。井下有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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