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九日,清晨五点半。
天还没亮透,训练场上一片灰蒙蒙的。霜比前几日都重,地上白花花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碎了一地薄玻璃。风很冷,从长江那边横着刮过来,带着水腥味,钻进人骨头缝里。
陈晓文站在土台上,己经站了二十分钟。他穿着作训服,背着负重,手里握着怀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一跳一跳,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幽幽地泛着绿光。他没动,只是看着台下。
台下,全团正在训练。
负重越野刚结束,现在是障碍训练。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冲向障碍,翻滚过矮墙,跃进壕沟,匍匐过铁丝网,快步过独木桥。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但也看得出疲惫——连续六天高强度训练,铁打的人也累了。
大多数人在咬牙坚持。动作虽然慢了些,但标准。汗水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出白气,喘气声粗重,但没人停下。
但有人开始偷懒了。
三营副连长孙有德,一个西十多岁的老军官,脸上总挂着油滑的笑。他带的那个排,在障碍训练时明显放慢。过矮墙磨蹭,过壕沟犹豫,过铁丝网时动作夸张得像在演戏。孙有德自己在后面踱步,不急不慌,偶尔还和身边的兵说笑两句。
张林枫的突击排从旁冲过,二十个人像一群饿狼,动作快得带风。张林枫经过时,吼了一声:“孙副连长,没吃饭吗?这么慢?”
孙有德斜眼看他,皮笑肉不笑:“张排长,训练要循序渐进,急什么?把兵练坏了,你负责?”
张林枫瞪他一眼,没再理,带着突击排冲向下一个科目。
不远处,二营几个老兵油子在障碍训练时“失误”频繁。一个兵过矮墙时“哎哟”一声摔下来,抱着腿喊疼。另一个过铁丝网时“扭了脚”,坐在地上哎哎叫。军医跑过去检查,捏了捏,皱了皱眉——没红肿,没淤青,骨头没事。
二营长姓钱,也是个老资格,圆脸,总眯着眼。他走过去,不痛不痒地训斥两句:“怎么回事?小心点!”然后就摆手,“去边上休息会儿。”
那几个兵一瘸一拐走到场边,坐下,脸上表情松了。
张家乐带队经过,看见这一幕。他停下,走过去,蹲在“扭脚”的兵面前。
“伤哪了?”
兵捂着脚踝,龇牙咧嘴:“报告张连长,扭、扭了……疼……”
张家乐伸手,捏了捏兵脚踝。兵夸张地叫。
“扭了?”张家乐冷笑,手突然用力一拧。
兵惨叫,但脚踝依然没红肿。
“我帮你正正骨?”张家乐盯着他。
兵脸色变了,讪讪地缩回脚:“好、好了……不疼了……”
“不疼就起来训练!”张家乐起身,声音冷硬。
“张连长,”孙有德慢悠悠走过来,脸上还是那副笑,“管好你自己一连。二营的事,我管。”
张家乐转身,看着他:“孙副连长,训练场无分营连。偷懒,就是违令。”
“违什么令?”孙有德摊手,“团长说过要体恤士兵。累坏了,你负责?”
“体恤不是纵容。”张家乐寸步不让。
“纵容?”孙有德笑容冷了,“张连长,你才当几天连长?跟我讲规矩?”
两人对峙,周围的兵都停下来看。张林枫闻声赶来,站在张家乐身边。三人站成三角,气氛紧绷。
参谋小跑过来,在陈晓文耳边低声汇报。
陈晓文面色不变,只是合上怀表。
“知道了。”
他起身,走下土台。
陈晓文走到障碍训练区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脚步沉稳,面色平静,但眼神像结了冰。张家乐、张林枫立正:“团长!”
孙有德略显慌乱,但强作镇定,脸上又堆起笑:“团长,这点小事……”
陈晓文不理会。他径首走到那几个“受伤”的兵面前,蹲下。
兵甲还抱着脚踝,见团长蹲下,脸色发白。
陈晓文伸手,捏住他脚踝。手指很冷,像铁钳。兵甲哆嗦。
“哪疼?”
“这、这……”兵甲眼神躲闪。
陈晓文突然发力,一拧。兵甲惨叫,眼泪都出来了。
陈晓文松手,起身,看着军医。
“再查。真有伤,送医。装伤,军法处置。”
军医额头冒汗,蹲下仔细检查。捏,按,扳。兵甲不敢再叫,只是咬牙忍着。
“报告团长,”军医起身,“无红肿,无淤青,骨头无碍。疑似……肌肉疲劳。”
陈晓文点头,然后看向周围的兵。
“谁看见刚才怎么回事?”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说。”陈晓文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坨子。
一个年轻兵,大概是新兵,哆哆嗦嗦举手:“报、报告……我看见他、他自己跳下来,就喊疼……”
“还有呢?”
另一个兵低声:“孙、孙副连长让他们慢点,说太累就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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