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刀“当啷”落地那声响还没散干净,裴砚之那句“铁锁从里头锁死的”就像根冰锥子,直直扎进曲意绵耳朵里。
她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让她清醒。殿里头静得吓人,新帝瘫在龙椅边上,眼神涣散,那些大臣缩在柱子后头,大气不敢出。可她知道,这静是假的——宰相跑了,带着他那身诡计和不知多少后手,从眼皮子底下溜了。
“葛昭。”曲意绵没回头,声音不高。
“在呢!”葛昭抹了把脸上的血,从殿门口跨进来,九环刀拖在地上,刮出刺啦的响。
“带二十个人,守死金銮殿前后门。殿里这些人——”她扫了一眼那些大臣,“一个不准放出去,也一个不准放进来。擅闯者,不必请示。”
葛昭咧嘴笑了,那笑在满脸血污里显得瘆人:“好嘞!老子就喜欢这种活儿。”
“萧淮舟。”
萧淮舟从侧殿方向转过身,他脸色还是白,但握剑的手很稳。
“你伤势未愈,不必跟来。”曲意绵说,“留在这儿,稳住局面。外头那些影卫……你熟,你调度。”
萧淮舟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曲意绵这才转向裴砚之:“人在哪儿发现的?”
“侧殿西暖阁,书架后头。”裴砚之语速很快,“两个兄弟被打晕了,后脑有淤伤,是重物击打。墙上暗格是新撬的,木头碴子还新鲜。锁是精铁簧锁,从里头闩上的,外头打不开。”
“暗格多大?”
“三尺见方,成人躬身可入。”
曲意绵抬脚就往侧殿走。裴砚之跟在她身后半步,压低声音继续说:“我问过宫里老人,金銮殿侧殿确实有两条密道,一条通往后宫,一条通往宫外。但太宗朝时怕宫人秽乱,把宫外那条填了,只剩通往后宫那条,出口在……在冷宫废井里。”
冷宫。
曲意绵脚步不停,脑子里飞快地转。宰相那样的人,不会往死路上跑。冷宫废井——那地方荒了多少年了,井口早被乱石堵了,就算能出去,外头也是死胡同。
除非……
“那条密道,”她突然问,“当年是谁督建的?”
裴砚之愣了一下:“工部存档我查过,是永昌三年,督建官叫……”他顿了顿,脸色变了,“李庸。李庸是宰相的远房表亲,前年病故了。”
曲意绵冷笑一声。
侧殿西暖阁里,两个受伤的兄弟已经被抬到一旁,郎中正在包扎。书架被推开一尺,露出墙上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三尺见方,边缘参差不齐,确实是新撬的。凑近了闻,有股陈年的霉味,还混着一点……灯油味。
有人刚从这里进去,还打了灯。
裴砚之蹲下身,用火折子照了照洞口地面。灰很厚,但有几处脚印凌乱,最深的一双脚印,靴底纹路是宫里头侍卫常穿的式样,但前掌磨损得厉害——这是个常年练武、习惯前脚掌发力的人。
宰相不会武。他身边带着人。
“几个人?”曲意绵问。
“至少三个。”裴砚之指着脚印,“这双是练家子,旁边这两双脚印浅,步幅小,应该是随从或太监。”
曲意绵盯着那洞口看了两息,忽然伸手:“火折子给我。”
“你要进去?”裴砚之皱眉,“太险。里头什么情况不清楚,万一有机关——”
“他跑不远。”曲意绵接过火折子,弯腰就往洞里钻,“你带十个人,绕去冷宫废井出口堵着。记着,别硬闯,在出口外五十步设伏。他既然选这条路,肯定有后手。”
裴砚之还想说什么,曲意绵已经半个身子进了洞。黑暗吞没了她,只有那点火光在深处摇晃,越来越小。
密道里比想象中宽敞,但矮,得弯着腰走。曲意绵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按在刀柄上,步子放得很轻。脚下的灰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但前面不远,隐约能看到新鲜的脚印,杂乱地延伸到黑暗深处。
空气里有股陈腐的霉味,还混着一丝淡淡的腥气——不是血腥,是那种多年不见天日的、石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墙壁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着些滑腻的苔藓,火光照上去,泛着幽绿的光。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面出现岔路。
两条道,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往左的那条,地上脚印杂乱,一直延伸进去。往右的那条,灰很均匀,不像有人走过。
曲意绵在岔路口停下,蹲下身仔细看。往左的脚印确实新鲜,但……太乱了。三个人逃命,脚印该是往一个方向去,可这些脚印有进有出,互相叠着,像有人在原地转过圈。
她伸手摸了摸右边那条道的灰尘,指尖沾了一层,厚薄均匀。
不对。
宰相那样的人,逃命时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她举起火折子,凑近左边通道的墙壁。青砖上,有几处刮痕,很新,砖粉还没落干净。再往上看,通道顶上有几块砖的颜色略浅——那是后来补的。
陷阱。
曲意绵退后半步,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右边那条道。
这条道比左边窄,也更矮,得半蹲着走。灰尘很厚,每走一步都扬起一片,呛得人想咳嗽。但她走了十几步,就发现不对——脚下的灰,越往前走越薄。
有人打扫过这条道。不是最近,是经常。
通道开始往下倾斜,坡度很缓,但能感觉到。空气里的霉味淡了,反而多了一股……香火味?很淡,丝丝缕缕的,混在陈腐的空气里。
又走了半柱香,前面出现光亮。
不是出口的天光,是灯火的光,昏黄昏黄的,从一道门缝里漏出来。门是木头的,老旧,但没锁。曲意绵熄了火折子,贴在门边听了听。
里头有声音,很轻,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喘息声,粗重,急促,像是受了伤。
她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方方正正,四面墙都是青砖。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短,光勉强照亮四周。桌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穿着宰相那身紫袍,但袍子下摆撕破了,露出里头的中衣。
那人没回头,只哑着嗓子说:“来了?”
曲意绵没动,刀已出鞘三寸。
“等你很久了。”那人慢慢转过身。
不是宰相。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监,面白无须,脸上褶皱很深,眼神却清亮。他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里有血渗出来,紫袍肩部一片深色。
“曹公公。”曲意绵认出来了,这是先帝身边的大太监曹谨,三年前先帝驾崩后,他就“病故”了。宫里人都以为他死了。
“难为曲姑娘还记得老奴。”曹谨笑了笑,那笑在昏暗里显得惨淡,“宰相不在这儿,早走了。老奴留在这儿,是为了等姑娘,给姑娘捎句话。”
“什么话。”
曹谨喘了口气,血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青砖上,“啪嗒”一声。“宰相让老奴告诉姑娘……金銮殿那把椅子,你坐不稳。不是因为你不够狠,是因为你不懂……”他顿了顿,咳了两声,“不懂这宫里头的规矩。”
“什么规矩。”
“吃人的规矩。”曹谨眼神有点涣散了,声音越来越低,“先帝懂,先帝就是太懂了,才……才活不长。宰相也懂,所以他跑了。姑娘你……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他身子晃了晃,往前栽倒。
曲意绵上前一步扶住他。曹谨右肩的伤口很深,是刀伤,但不止一处——他心口还有个细小的针孔,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
毒针。
“他……他从另一条道走了……”曹谨抓住曲意绵的袖子,手在抖,“冷宫废井……是幌子。真正的出口在……在奉先殿后头……佛龛底下……”
“为什么要告诉我?”
曹谨咧了咧嘴,血从嘴角流出来:“先帝……对老奴有恩……老奴欠他一条命……如今,还了……”他眼睛慢慢闭上,手松开了。
石室里静下来,只剩油灯“噼啪”的轻响。
曲意绵放下曹谨,站起身。油灯的光把她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晃动着。她盯着那影子看了两息,忽然转身出了石室,沿着来路往回走。
脚步很快,很急。
回到岔路口时,她没停,直接冲进左边那条道——那条有“陷阱”的道。通道很窄,她几乎是侧着身子往前挤。走了约莫二十步,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机关,是台阶。很陡的台阶,往下延伸。
她扶着墙往下走,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凉,那股香火味却越来越浓。台阶尽头又是一道门,虚掩着,里头有光。
推开门,是另一间石室。
比刚才那间大得多,像是个小佛堂。正面供着一尊佛,佛前香炉里还插着三炷香,刚烧到一半。佛龛下有个蒲团,蒲团前的地砖被掀开了几块,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
这才是真正的出口。
曲意绵走到洞口边,蹲下身。洞口有梯子,木制的,很旧,但结实。她往下看了看,深不见底,有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泥土的潮气。
她没急着下去,而是起身走到佛前,看着那尊佛。佛是白玉雕的,面容慈悲,垂目微笑。可佛身上有几道裂缝,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她伸手,轻轻转了转佛手中的莲花。
“咔哒”一声轻响,佛龛后头的墙动了,缓缓移开一尺,露出后面一个小暗格。暗格里放着个铁匣子,没锁。
曲意绵打开匣子。
里头是几封信,纸已经发黄。最上面那封,信首只有两个字:“吾弟”。字迹她认识——是先帝的字。
她把信揣进怀里,转身走回洞口,顺着梯子往下爬。
梯子很长,爬了得有一盏茶的工夫。底下是条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甬道尽头又有光亮,这次是天光。
出口在一片荒草丛里,草丛外是条小巷,巷子两头都通着街。曲意绵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大亮了,日头明晃晃的,刺眼。
巷子口有脚步声,很急。裴砚之带着人冲过来,看到她,明显松了口气:“冷宫废井那边没人,我们中了调虎离山。你……”
“奉先殿后头的出口,查了吗?”曲意绵打断他。
裴砚之摇头:“还没。我留了人在那儿,但怕打草惊蛇,没敢靠近。”
“现在去。”曲意绵边说边往外走,“宰相没走远。曹谨用命给我指了路,这条路……他料定了我会追。”
“曹谨?”裴砚之一愣,“他不是死了三年了吗?”
“没死,刚死。”曲意绵脚步不停,“他肩上那一刀是宰相的人砍的,心口那根毒针……是他自己扎的。为了取信于我,也为了……”
也为了什么,她没说。
但怀里那几封信沉甸甸的,像块冰,贴在心口。
小巷通到一条背街,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乞丐缩在墙角晒太阳。曲意绵走到街口,忽然停住,转头问裴砚之:“奉先殿后头,是什么地方?”
裴砚之想了想:“是宗庙。供奉历代先帝灵位的地方。再往后,就是宫墙了。”
宫墙。
曲意绵抬眼,望向皇城方向。高高的宫墙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沉默地立着,像一道巨大的、割开天地的影子。
“宰相要出宫,”她慢慢说,“但不出城。”
“为什么?”
“因为城外有镇北军,有援兵,但他信不过。”曲意绵收回目光,“他那样的人,只信自己手里的东西。而他现在手里最有力的东西,不在城外,在城里。”
裴砚之脸色变了:“你是说……宗庙?”
“奉先殿供着先帝灵位,宗庙里供着列祖列宗。那是大胤的根,是法统。”曲意绵声音很冷,“他若躲在宗庙里,我们攻,是不孝不敬;不攻,他就有了喘息之机。等援军一到,里应外合……”
她没说完,但裴砚之听懂了。
“那现在……”
“去宗庙。”曲意绵已经迈开步子,“但别带太多人。葛昭留在金銮殿镇着,萧淮舟稳住前朝。你跟我,再带十个好手,够了。”
“十个?会不会太少?”
“人多没用。”曲意澜说,“宗庙那地方,不是靠人多能打下来的。那是讲规矩的地方,而规矩……”
她顿了顿,想起曹谨临死前的话。
“而规矩,有时候比刀剑还利。”
日头又升高了些,明晃晃地照着皇城的青砖灰瓦。远处,金銮殿方向的喧嚣渐渐低了,可这寂静底下,暗流正往另一个方向涌去。
曲意绵摸了摸怀里的信,纸的触感透过衣料,微微发烫。
她知道,这场仗还没完。或者说,真正的仗,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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