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成亲（下）

花轿抬出县城时，已经到了未时，队伍在赵宅吃了午饭，又简单休息了会。

花轿抬得稳，鼓乐出了城歇了下来。

青文走在轿侧，忍不住往轿窗那里瞧：“珍姐，你渴不渴？”

轿子里没应声。

“还有十来里路就到了，你中午吃饭了吗？我带了绿豆糕，你要不要……”

“我不饿。”轿子里终于传出声来，“你专心走你的，别总往这边挨，叫人看见不好看。”

青文听了果然不挨了，可步子还是比轿子快不了多少。

孙文斌走在后头，见状拐了张岳一肘子：“瞧见没？咱们新郎官恨不得也坐轿子里去。”

“头回成亲，都这样。孙兄那时候不想往花轿里钻吗？”

“我没有，我成亲那会才不像青文……”

两人压低声音贫嘴，青文只当没听见。

又走了一程，青文找陈青河拿了包糕点往轿窗缝里一塞。

“绿豆糕，你先垫垫。等回去我让我姐给你送好吃的。”

过了片刻，里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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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二刻，队伍终于进了小河湾村。

“来了来了！青文把新娘子接回来了！”

淘气的孩子看见花轿拔腿就往陈家跑，边跑边喊，“仓爷爷，仓奶奶！新娘子到村口啦！”

陈家院里院外顿时动了起来，大家丢下手里的活计往外涌，汉子们把鞭炮挂起来，孩子们在大人们腿缝里钻来钻去。

秀荷扶着王桂花的胳膊，笑道：“娘，您别抖，弟妹又跑不了。”

“我没抖！”王桂花嘴硬。

陈满仓在院里走来走去，秀兰叫他他也不理，恨不得上房顶去看那红轿子走到哪了。

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里，轿夫稳稳落轿，喜儿掀开轿帘，雁儿伸手去扶。

赵友珍扶着丫鬟的手，稳稳踏在从院门一直铺到西厢房门口的苇席上。

“新娘子下轿喽——”

人群往前涌，都想看看新娘子。赵家陪嫁来的李妈妈带着香儿迎上来，默不作声的挡住往前挤的人群。

赵友珍一步步走过苇席，红嫁衣的裙摆扫过席面，发出细细的窸窣声。

堂屋里，红烛高烧。

天地牌位端正供着，香炉里青烟笔直地升起，到半空才悠悠散开。

陈满仓和王桂花端坐上首。陈满仓的衣服特意熨过，王桂花穿了件枣红袄裙，头发还插了根银簪。

青文和赵友珍并肩站在堂前。

“一拜天地——”

青文躬身，赵友珍随他拜下，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动，撞出细碎的声响。

“二拜高堂——”

两人起身再拜。

“夫妻对拜——”

青文转身，面对着他的新娘。

“送入洞房——”

人群轰然叫好，秀兰赶紧上前，扶着赵友珍往西厢房去。

喜儿和雁儿紧随其后，李妈妈和香儿留在堂屋门口，笑眯眯地拦着想跟进去看热闹的半大小子。

“诸位亲友，新房还没安置妥当，且容新娘歇一歇……”

秀兰回头给青文使了个眼色。

青文会意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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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的门一关，外头的喧闹顿时远了。

赵友珍端坐床边，双手交叠在膝上。

青文站在那里，感觉有些手足无措。

“新郎官，该挑盖头了。”王官媒端着托盘递上秤杆。

青文回过神来，取过来秤杆，轻轻挑起盖头一角，缓缓掀起。

美人低垂着脸，露出乌黑的发髻、赤金嵌宝的翟冠、珠翠累累的流苏。

眉弯弯形似春柳；唇点得红红的，是石榴娇；胭脂均匀地晕开在脸颊上，如海棠般娇艳。

赵友珍抬眸，飞快地看了青文一眼，又垂下眼帘。

青文看愣了神，忘了放下手里的秤杆。

“……你，秤杆不放下吗？”

青文回过神，把秤杆递给王官媒。他喉结滚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傻。

“新娘子真美，新郎官都挪不开眼。不过你们还得喝合卺酒，喝完了等我走了，你们再慢慢看。”

王官媒又笑着递上两杯酒，青文端起一杯递给友珍。

“酒有些烈，慢点喝。”

“嗯。”

两人一起喝过，王官媒笑呵呵的给两人让开空间。

“你今晚少喝些。”

“嗯。”

“早点回来。”

“好。”

“快去吧，别让客人们等着。”

青文看着她垂落的眼睫，低声道：“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待会儿让二姐给你送来。”

“不用麻烦……”

“不麻烦。往后，你的事都不是麻烦。”

喜儿轻轻笑出了声，被雁儿横了一眼。

青文红了脸：“我先出去应酬了，头上的冠累不累？早点歇了吧。我二姐就在外头，有什么事你支使她就成。”

赵友珍点点头。

青文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她。

大红嫁衣铺陈在床沿，凤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赵友珍端坐在那片华光里，美的像神妃仙子。

“友珍。”

她抬眸看向青文。

“我很快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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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文一出西厢房，秀兰就迎了上来。

“怎么样？弟妹饿不饿？渴不渴？我送些什么吃的进去？”

青文道：“二姐，你待会儿看着给友珍送些点心茶水，多送几样。

还有她身边那几个也别忘了招呼。她们从县里一路跟过来，也辛苦了。”

“这还用你说！”秀兰嗔他一眼，“早备好了，等前头开席了，我就给弟妹送一桌席面进去。”

青文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赵家跟来的那些送嫁的呢？”

“在东厢和堂屋呢，大伯和三叔他们陪着吃。”

“鼓乐和抬轿那些人呢？”

“在外面坐席呢，跟着村里人一块。”

青文这才松了口气。

陈家院子拢共那么大，里面摆了几桌招待女客。

外边街上摆了一排流水席招待自家亲友乡邻，借来的桌椅高矮不一，凑在一块儿，倒也热热闹闹。

陈满仓正在给几位长辈敬酒，他酒量平平，两杯下肚脸就红了，却还是笑呵呵地来者不拒。

王桂花在一旁替他挡酒：“满仓昨儿没睡好，大家一块喝一杯就好！”

陈满柜里外张罗得脚不沾地，嗓门倒是越来越亮：“青山，你那道红烧肘子好了没？先往屋里那几桌端！”

陈青山从灶棚里探出头，脸上被灶火熏得通红：“马上马上！再煨一刻钟！软烂点更入味！”

青文一出现在席间，立刻被人围住了。

“新郎官来了！”

“青文，今儿是你大喜日子，这杯酒必须喝！”

“咱小河湾村的规矩，新郎官至少得喝三杯！给新郎官满上！”

张岳和孙文斌一左一右护在青文两侧。

张岳笑着挡酒：“诸位叔伯，青文酒量浅，待会儿还要入洞房呢，你们别把他灌趴下了！”

“入洞房还早！青文，这杯是我敬你，不喝就是不给叔面子！”

青文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好！”人群喝彩。

“青文，六叔也敬你一杯，老八那杯你喝了，我这杯你不喝可说不过去！”

青文又饮一杯。

一杯接一杯，青文脸上泛起薄红，脚步也有些晃了。

张岳扶住他：“行了行了，新郎官醉了，我扶他歇歇！”

“这才几杯！”

“不少了！不少了！青文本来就不能喝！”

孙文斌大声道：“诸位，新郎官还要入洞房呢，喝醉了新娘子可要生气的！”

“咱们就放他一马，大伙吃的尽兴，喝的尽兴！”

众人哄然大笑，总算放过了青文。

张岳扶着青文往西厢房走，压低声音问：“真醉了还是装的？”

青文脚步虚浮：“装的。”

张岳笑出声：“我就知道。”他松开手，“成了，你自己进去吧，我给你挡着点人。”

青文整了整衣襟，往西厢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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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友珍凤冠已卸下，发髻松松挽着，素净了许多，她和秀兰坐在桌边，听见动静抬眸看来。

青文站在门口，大红吉服染了酒气，衣襟略有些松散。

秀兰看见他进来，起身走了出去，顺便关上了西厢房的门，喜儿和雁儿跟着走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两人。

“喝了很多？”

“三杯。”

“你感觉如何？难受吗？”

青文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我没事，就想早点进来陪你。”

“饿不饿？”青文问。

“二姐送了吃食进来，你要不要陪我再吃点？”

青文点点头。

窗外，月色渐起，人群渐渐散去。

陈满仓醉得趴在桌上，王桂花一边数落他一边掺着他往西屋去。

秀荷和秀兰带着赵友珍的四个丫鬟婆子在收拾院子里的残局。

东厢房那边，赵春燕正哄着两个孩子睡觉。石蛋不肯睡，嚷嚷着要去新房看婶婶，被她一把按回被窝。

“你小婶累了，明儿再看！你赶紧睡觉，明个去学堂晚了，小心周秀才罚你！”

西厢房里，红烛静静燃着。

收拾好院子，秀荷和秀兰带着夫婿离开，王桂花带着几人去后边安置。

李妈妈守在西厢房外间不肯离开，打了个盹，醒来听着里屋低低的说话声，模糊听不真切，只有偶尔一两声轻笑透过窗纸。

月上中天。

陈家院里的红灯笼一盏盏熄了，只留门头那两盏，在夜风里悠悠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