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株腊梅发呆。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炭盆里的火燃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给这寂静的午后添了几分生气。
他已经在这儿坐了小半个时辰了。
信送出去了。人也安排好了。
院子里那些忙活的仆役也都撤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三间青砖瓦房,一院子的腊梅香。
按理说,应该趁机好好想想接下来的对策。
可他的脑子却像被什么糊住了一样,转不动。
一会儿想着徐巧收到信会是什么表情,一会儿想着城南那边和珅会不会骂娘,一会儿又想着老国公那句“搬到我院里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越想越乱。
他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去给自己倒杯茶——
“周大人在吗?”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院子里传来。
周桐的动作顿住。
那声音婉转清亮,像三月里的黄鹂鸟,又像山涧里叮咚的泉水,听着就让人觉得舒坦。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院子里,一个女子正站在那几株腊梅树下。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的半臂,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乌黑的发梳成堕马髻,斜斜地插着一支白玉簪,簪头垂着细细的银丝流苏,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阳光透过腊梅的枝桠,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整个人像是在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周桐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女子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冲他盈盈一笑。
这一笑,周桐只觉得那几株腊梅都失了颜色。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
不是那种艳丽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精致——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若点朱。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光泽。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黑白分明,顾盼生辉。看着你的时候,像是能把你的魂都勾走。
周桐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然后他回过神来,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没出息!
人家冲你笑一下你就走神,还怎么混?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姑娘是……?”
那女子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来,在周桐面前站定,盈盈下拜:
“民女云袖,见过周大人。”
她这一拜,姿态优雅得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腰肢柔软,动作流畅,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周桐连忙侧身让了让:
“姑娘快请起,不必多礼。”
云袖直起身,抬起头,冲他浅浅一笑:
“周大人,这几日就由民女服侍您了。”
周桐愣了一下:
“服侍我?”
云袖点点头,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面:
“是。国公爷吩咐了,周大人是贵客,不能怠慢。民女奉命,来给周大人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她顿了顿,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着周桐,眼波流转,似有若无地带着几分深意:
“周大人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吩咐民女。民女……定当竭力满足。”
周桐的脑子“嗡”了一声。
任何需求?
竭力满足?
他看着眼前这个绝色女子,看着她那双勾人的眼睛,看着她那张精致得像画出来的脸,看着她那一身月白色的襦裙下若隐若现的曲线——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云袖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周桐偏偏看见了。
他心里一凛。
不对。
这不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脑子清醒过来。
送上门来的美人,哪个男人不喜欢?
古往今来,那些风流才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红袖添香?
杜牧在扬州,“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白居易晚年,家伎上百,最出名的樊素和小蛮,“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就连那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文正公,也曾纳过妾。
风流嘛,才子的标配。
更何况是送上门的,不吃白不吃。
可是——
周桐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两个字:
陷阱。
秦国公府,凭什么给他送个绝色美人?
是试探?
是圈套?
还是……想在他身上捞点什么?
他想起多少英雄好汉,就是栽在美人计上。多少清白官员,就是毁在“风流韵事”四个字上。
他要是真把这姑娘收了,明天整个长阳城就会传遍——“周桐周大人在秦国公府狎妓”“七品县令不知廉耻”“清白诗?呸!不过是个伪君子”……
到时候,他还怎么在朝堂上混?
他还怎么面对徐巧?
周桐想到这里,只觉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抬起头,看着云袖,脸上露出一个礼貌而不失疏离的微笑:
“多谢姑娘美意。只是周某……”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周某素来独处惯了,不习惯有人服侍。姑娘还是请回吧。”
云袖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但只是一瞬,她就恢复了那副盈盈的笑意:
“周大人这是嫌弃民女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幽怨,听着就让人心疼:
“民女虽然粗笨,但端茶倒水还是会的。周大人若是嫌民女碍眼,民女就在外间候着,绝不打扰周大人……”
周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叫苦。
这演技,也太好了吧?
他连忙摆手:
“不不不,姑娘误会了。周某不是嫌弃姑娘,只是……”
他想了想,索性直接道:
“只是周某家中已有妻室,实在不便。姑娘还是请回吧。”
云袖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往前走了半步。
她抬起头,看着周桐,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哀怨,还有几分……倔强:
“周大人,您就让民女在这儿待着吧。”
周桐一愣:
云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民女是奉命来的。若是就这么回去,那边问起来……民女不好交代。”
她抬起头,看了周桐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睫毛轻轻颤着:
“周大人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民女,让民女在这儿待着。民女保证,绝不打扰周大人。”
周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软刀子啊。
不让留,她回去没法交代。让留,自己就得防着她。
他正想着,目光无意间扫过云袖的衣领——
不知什么时候,那件藕荷色的半臂,领口微微敞开了一些。
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还有……
周桐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连忙移开。
他心里默念:
清心咒,清心咒,清心咒……
念了三遍,他才觉得那股躁意压下去了一些。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云袖,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只剩下淡淡的疏离:
“云袖姑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把衣服穿好。”
云袖的身子微微一僵。
周桐继续道:
“在周某这儿,这些东西——用不上。”
他看着云袖,目光清澈,坦坦荡荡:
“姑娘应当也是明白人。周某虽然不才,却也不至于……”
他顿了顿,笑了笑:
“不至于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云袖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拆穿的尴尬,也没有恼羞成怒的意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桐,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打量,还有几分……好奇。
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刻意做出来的、勾人的笑,而是一个很浅很淡的笑,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人觉得……真实了许多。
她伸手,把领口拢了拢,整理好。
然后她冲周桐福了福:
“周大人说得是。民女……僭越了。”
周桐点点头,没有说话。
云袖转身,往外间走去。
周桐的目光跟着她,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云袖的背影,看着她的动作——
她走到外间的矮几旁,弯腰去收拾茶具。
那个弯腰的动作,很美。腰肢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裙摆轻轻拂动,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
但周桐看的不是这个。
他看的是她拿茶具的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蔻丹。
很好看的一双手。
但是——
那双手拿茶盏的动作,有点别扭。
像是……不太习惯。
周桐垂下眼,没有说话。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却透过茶盏的边缘,悄悄观察着云袖。
她开始收拾矮几上的点心碟子。
那碟子里还剩半块周桐没吃完的糕点。云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碟子的边缘,轻轻顿了一下,然后才把碟子端起来。
那个顿一下的动作,很细微。
但周桐看见了。
他继续喝茶,不动声色。
云袖把碟子端起来,走到旁边的水盆边,开始洗碟子。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但是——
她洗碟子的手势,不对。
周桐看着她的手,心里暗暗比较。
小桃洗碗的时候,手是灵活的,碗在她手里转来转去,几下就洗完了。
徐巧洗碗的时候,手是稳的,一边洗一边还能跟他说话,一点都不耽误。
可云袖洗碗……
她的手指僵硬,动作生疏,像是在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而且——
她洗完之后,把碟子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个低头的动作,很轻,很快。
但周桐看见了。
他看见她看的是自己的指甲。
涂着蔻丹的、精致的指甲。
周桐垂下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
这个云袖,根本不会做家务。
她那一双手,一看就是从来没干过活的。那指甲,那皮肤,那动作的生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周桐。
他在桃城那几年,什么活没干过?
扫地、洗碗、洗衣、做饭……这些事,他熟得很。
一个人会不会做家务,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云袖,绝对不是什么“奉命来服侍”的侍女。
她是来……
周桐想了想,心里有了答案。
试探。
秦国公府在试探他。
试探他的底细,试探他的弱点,试探他是不是那种能被美色收买的货色。
说不定,还不止试探。
说不定,还有后招。
如果他刚才真的动了心,真的把云袖留下了,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云袖会“不小心”说出去?会有人“正好”撞见?还是会有更精彩的好戏?
周桐想到这里,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
好险。
差点就栽了。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几株腊梅,心里开始盘算——
现在,他该怎么办?
云袖是秦国公府派来的,这一点已经可以确定了。
但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是普通的侍女,还是……另有来头?
她现在留在外间,说是“服侍”,实际上是“监视”。
他的一举一动,她都会看在眼里,然后报上去。
他得小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可是……
周桐忽然想起一件事。
云袖刚才说的那句话——“民女是奉命来的。若是就这么回去,那边问起来……民女不好交代。”
那边是谁?
是老国公?是幕后?还是……章源?
他想了想,觉得都有可能。
但最有可能的,是章源。
那位章源,看着温文尔雅,其实心思深得很。
送个美人来试探他,这种事,白文清算得出来。
周桐眯起眼睛,望着窗外,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试探是吧?
行,那就让你们试探。
反正他周桐,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至于这个云袖……
周桐笑了笑。
留就留着吧。
正好,他也想看看,这位云袖姑娘,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正想着,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云袖端着新沏的茶,走了进来。
她在周桐面前站定,把茶盏轻轻放在矮几上,然后退后一步,垂首而立:
“周大人,请用茶。”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姿态依旧优雅。
但周桐注意到,她的领口已经整理得严严实实,再没有刚才那若隐若现的春光。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嗯,不错。”
云袖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桐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忽然开口:
“云袖姑娘。”
云袖抬起头:
“周大人有何吩咐?”
周桐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的腊梅,语气淡淡的:
“姑娘在国公府,待了多久了?”
云袖微微一怔,随即答道:
“回周大人,民女……在府里待了三年了。”
三年。
周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云袖,目光平静:
“三年了,怎么还不会洗碗?”
云袖的脸色微微一变。
只是一瞬,她就恢复如常,低下头,轻声道:
“周大人说笑了。民女……自然是会的。”
周桐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你去吧。周某想一个人待会儿。”
云袖福了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周桐一眼。
周桐依旧望着窗外,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云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几株腊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低声道:
“有意思……”
她转身,往院子外面走去。
阳光透过松枝,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屋里,周桐依旧坐在窗前,望着窗外。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云袖。
有意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心里,却热了起来。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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