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贫贱夫妻

又怕门第太低，委屈了你，让人觉得朕薄待寻回之人。因此借着‘救命之恩’抬举刘家，让他配得上你，让你在府中不受气，朕一片苦心，全是为你，可你非但不知珍惜，反倒欺瞒君上，窃取身份，作恶多端，时至今日，仍不知悔悟，实在是枉费朕一番心意。”

一席话落，杜春梅面如死灰，彻底瘫倒在地，再也发不出一声，眼中只剩绝望。寿安宫大殿之上，灯影煌煌，檀香袅袅，一场盘踞多日的真假闹剧，终在铁证面前尘埃落定，假的终究成不了真，虚情假意、机关算尽，到头来终是一场空，而真正的魏清雅，终得沉冤昭雪，归于正位。

真假公主暂时落幕，却仍旧有案子要审理，刘强强自从当上五品巡街使后在街上仗势欺人，俨然成为一霸祸害，以及薛蟠在京中尚有杀死冯家人的案子却放火装死脱罪，去南方后又推搡死了真正的公主之外祖父，数罪并罚，该统一审理。

经由一番查证后，证据确凿，薛蟠被处以死刑，而刘强强则被撸去职位，收回优待，杜春梅假冒皇室女儿，本该关进宗人府永不得出，可杜春梅一番狡辩后还谎称已经嫁为人妇，本就可以不算皇家女，最终太上皇看在也算疼爱了她十几日的份上，剥夺她的公主身份，永世不得再入皇宫，更不得以公主身份在外惹事，并未剥夺她和刘强强的婚姻，也没有将她关押。

她原本以为，这就是对她最大的宽容，她得到了她期待的婚姻，已经赢了。却没想到等待她的将会比坐牢还要痛苦。——刘家被夺了官职和优待，意味着那些靠太上皇的银子置办的铺子也要被全部收回，好在太上皇还顾念曾经的救命之恩，没有把那一进的宅院也收回，但将那些用他赏赐的银子置办的仆人也收回来了。

并且，杜春梅失去了魏清雅的公主身份，此次再回刘家，断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有仆妇宫女帮她干活做事了，那些宫女她一个也带不走，给她的卖身契也要尽数交还回去。

她唯一仅有的，只是她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嫁妆，和这几日偷偷藏着的体己银子。

刘家一朝回门，便从天上掉到了地上，惹了众人笑话，那本就面相阴沉的刘大强更阴沉了，他早就已经想好如何使劲磋磨这位让他面子丢尽的假公主了。

偏偏杜春梅虽说察觉到刘家并不像她想象的体面，却也觉得是她能攀附到的最好的结果了，仍旧是信心满满的从宫中出来，和刘强强一起回家。

刚出宫门，刘强强就狠狠的抽了杜春梅一耳光。直到这时候他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发生的事情是——他娶的公主是个假冒的，他的五品官也被太上皇剥夺了，他家的财富和优待也被太上皇收回去了，他被这个假公主害的一无所有了。

杜春梅被打了一个耳光，震惊不已，对着刘强强就破口大骂起来，说他胆敢殴打公主，要去皇室告发他。刘强强嗤笑一声：“刚被人家撵出来就忘了自己不是公主这件事了？你回一个看看，太上皇明确说了，永世你都不得再入宫！”

杜春梅不信，发疯了的往宫门里闯，却根本闯不进去，每一次都被侍卫推翻在地，灰头土脸的爬起来，几次下来，蓬头垢面的像个疯婆子。

刘强强看不下去，拧着她的耳朵把她拖上之前为了回门租来的马车上，而杜春梅因受不了这个落差打击，显得有些浑浑噩噩的。

杜春梅被刘强强拧着耳朵拖拽上车，浑浑噩噩间，只觉周身天旋地转，方才在宫门前被侍卫推倒的痛楚、脸颊上火辣辣的掌印、身份被剥夺得一干二净的屈辱，齐齐涌上心头，整个人如坠冰窖，连哭嚎的力气都没了，只瘫在马车软榻上，眼神空洞，半晌回不过神。

这马车原是清晨刘强强特意租来的，紫檀木车厢雕着缠枝莲纹，铺着簇新的锦缎坐垫，四角悬着精致的宫灯，原是为了迎她这位“公主”回门，摆足了体面，彼时他还意气风发，想着借着公主岳家的势，在京中扬眉吐气。此刻车厢依旧华丽，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却颠得人骨头生疼，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杜春梅蓬头垢面的脸上，更显狼狈。她怔怔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方才在宫中，太上皇虽废了她的身份，却未曾动她一根手指头，她还暗自庆幸，以为得了宽宥，能守着这段婚事安稳度日，哪里料到，一出宫门，便是地狱开端。

一路颠簸，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在了刘家门口。杜春梅被刘强强一把推下车，踉跄着站稳，抬眼望去，这宅院虽还在，却没了往日的热闹，门前不见仆役伺候，朱红大门半掩着，墙头上的杂草随风晃动，透着一股萧索之气。她心头一紧，这才想起，太上皇早已将赏赐的仆役尽数收回，如今这宅院里，只剩刘家父子与她三人，再无旁人伺候。刘强强付车钱时，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亏得清晨出手阔绰，早早将高额车资结清，若是搁在此刻，他身无分文，怕是要被马车夫当街羞辱，连家门都进不得。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院中，刘大强早已端坐在堂屋的木椅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三角眼斜睨着杜春梅，周身散发着戾气，连屋角的灰尘都似被这戾气压得不敢浮动。杜春梅见他这般模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还想端起几分往日的架子，刚要开口，便被刘大强厉声打断。

“你还有脸摆架子？”刘大强一拍桌子，桌上的粗瓷茶碗震得哐当作响，“自打你进了门，把我刘家搅得鸡犬不宁！如今官职没了，优待撤了，铺子全被收回，一家子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你倒好，在宫里当惯了公主，今早做顿早饭，糟蹋了大半缸米，煮出来的东西黑黢黢的，连猪都不肯吃，这日子还怎么过？”

杜春梅闻言，心头一惊，她自幼在家中虽不算富庶，却也从未做过粗活，入宫后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懂什么做饭持家？今早想着摆一摆主母的款儿，亲自下厨，谁知米放多了，火又烧过了头，竟把一锅粥煮成了焦黑的炭块，她当时只觉得晦气，随手丢在一旁，不曾想竟被刘大强记在心里。她强撑着底气，嗫嚅道：“我……我不过是头一回下厨，失手罢了，家里没了银子，你们父子不会想办法吗？我乃是……”

“你乃是个什么东西！”刘强强上前一步，狠狠揪住她的衣袖，又是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这一巴掌比宫门前那下更重，打得杜春梅嘴角渗出血丝，踉跄着撞在门框上，“还敢提你的身份？太上皇早已把你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入宫，你如今就是我刘家的媳妇，不是什么金贵公主！家里米粮被你祸害光了，没钱买米，你不出钱谁出钱？你不出力谁出力？”

刘大强也站起身，踱到她面前，浑浊的眼中满是凶狠，伸手又是一巴掌，打得她头晕目眩：“我刘家原本虽不富贵，却也安稳度日，若不是你假冒公主，害我儿丢了官职，害全家成了京中笑柄，何至于此？如今你还想躲懒？要么拿出体己银子买米买菜，要么就学着洗衣做饭、洒扫庭院，做不好，仔细你的皮！”

左右两记耳光，彻底打碎了杜春梅最后的幻想。她看着眼前这对凶神恶煞的父子，终于明白，自己费尽心机攀附的婚姻，根本不是什么良配，而是一个吃人的牢笼。从前在宫中，她享尽荣华，以为嫁入刘家便能依旧体面，如今身份尽失，在这父子眼中，她不过是个祸家的罪人，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她被逼得退无可退，捂着发烫的脸颊，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却不敢哭出声，只得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贴身藏着的体己银子，那是她在宫中偷偷攒下的，原想留着傍身，如今却只能尽数交出，让刘强强拿去买米粮。

自此，杜春梅便坠入了无尽的磋磨之中。

从前在宫中，自有宫女仆妇伺候，穿衣梳洗、饮食起居，从不用她动手半分。如今刘家上下，所有粗活重活尽数压在她一人身上。天不亮，便要起身劈柴生火，学着做饭洗衣，打扫庭院，擦拭桌椅。她十指纤细，从未做过粗活，不过半日，手掌便磨出了血泡，稍一用力，便疼得钻心。做饭时，不是盐放多了，便是菜炒糊了，洗衣时，拧不动粗布衣裳，弄得满身水渍，稍有差池，迎来的便是刘家父子的打骂。

“废物！连个饭都做不好，养你何用！”

“这点活都干不利索，还敢偷懒，看我不打死你！”

父子二人的打骂，成了家常便饭。一口一个“假公主”，一口一个“丧门星”，句句戳在杜春梅的心口。她想反抗，可她手无缚鸡之力，面对身强力壮的刘家父子，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她想哭闹，可哭闹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殴打；她想回想起在宫中的风光，可越是回想，越是觉得如今的日子苦不堪言，如同从云端跌入泥沼，再无出头之日。

她每日忍饥挨饿，干着最粗重的活，吃着最糙的饭菜，夜里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浑身酸痛，遍体鳞伤，只能偷偷抹泪，悔不当初。若是当初没有心生贪念，假冒魏清雅的身份，没有贪图荣华富贵，或许还能在家中过着平凡安稳的日子，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可事到如今，悔之晚矣，她亲手编织的富贵迷梦，终究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

不过几日功夫，她那点体己银子便如流水般花了出去，买米、买菜、买柴米油盐，样样都要花钱，刘家父子非但不出去营生，反倒整日在家中喝酒消遣，所有开销全指着她的体己银子。待到银钱见底，杜春梅摸了摸怀中，仅剩十两碎银，她紧紧攥在手里，说什么也不肯再拿出来。这十两银子，是她最后的傍身钱，若是花光了，她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可刘家父子哪里肯依，见她不肯掏银子，便又是一顿打骂，逼着她想办法。杜春梅走投无路，只得想起自己的嫁妆。那些嫁妆，她只知道是内务府当初以公主的份例置办的，看着琳琅满目，珠翠环绕，皆是精致摆件、绸缎衣料，却不知道那些东西看着光鲜亮丽，实则中看不中用，且件件都刻着内务府的标记。她想着，若是把这些东西当了，总能换些银子，暂且度日。

她趁着刘家父子外出的间隙，偷偷翻出嫁妆箱子，拿出一支鎏金蝴蝶簪、一匹织锦缎子，还有几样小巧的玉器，揣在怀中，悄悄溜出家门，往街面上的当铺走去。一连走了好几家正规当铺，掌柜的见了东西上的内务府标记，皆是连连摆手，不肯收当。

“娘子见谅，这宫内的物件，带有内务府印记，乃是御用之物，我等小当铺，万万不敢收，若是被官府查知，可是掉脑袋的罪名，还请娘子另寻别处。”

杜春梅不死心，接连问了数家，皆是如此。她心灰意冷，走在街头，看着往来行人，个个都对她指指点点，私下里窃窃私语，嘲讽她是假冒的公主，丢尽了脸面。她羞得无地自容，却又无处可去，只得咬咬牙，往城郊偏僻处的黑当铺走去。

那黑当铺藏在小巷深处，门面狭小，光线昏暗，掌柜的一脸奸猾，见她拿着宫内物件，先是假意推脱，待杜春梅苦苦哀求，才松口肯收，却把价格压得极低。那支鎏金蝴蝶簪，用料上乘，做工精致，市价少说也有二三十两，掌柜的却只肯给二两银子；那匹织锦缎子，质地精良，也只给了三两碎银。几样贵重物件，尽数变卖，才换了区区十几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