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难过,是高兴。
大哥当爹了。他有儿子了。可他不在这儿,他看不到。
他不知道他儿子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有多重,不知道他哭起来嗓门有多大。他在前线,在炮火里,在战壕中。
美霞蹲在那儿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站起来,去找纸和笔。
她要告诉大哥,他当爹了。母子平安。他儿子六斤二两,哭起来跟打雷似的,将来肯定是个当兵的料。
沈静茹在医院住了两天。
这两天葛母寸步不离,白天黑夜地守着。鸡汤、鱼汤、猪蹄汤,换着花样炖,说下奶,说补身子。
沈静茹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得直犯腻,可还是喝了。
葛母看着她喝完了,才放心地去洗碗。美霞放了学就往医院跑,有时候带本书来,坐在床边看,有时候带张图纸来,趴在桌上画。
沈静茹说她,你不好好休息,画什么图。美霞说嫂子我不累,我在这儿陪着你。
两天后,沈静茹出院了。葛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东厢房烧了炉子,暖烘烘的。
孩子的小床放在炕边上,铺了厚厚的小褥子,盖了小被子,软乎乎的。
沈静茹躺到炕上,看着身边的小东西,心里头忽然踏实了。
这些日子所有的焦灼、不安、思念,都被这个小东西抚平了。
他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和葛望木的血脉,是这个人世间她最亲的人之一。
他在这儿,她就不那么想那个人了。不是不想,是想的时候,怀里有个东西可以抱一抱。
葛母抱着孙子,怎么看都看不够。“这孩子长得真好,像他爹小时候。”她一边说一边晃着,孩子在怀里睡得很香,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娘,”沈静茹忽然说,“我想给孩子起个小名,大名叫什么,等他爹回来再取。”
葛母点点头:“应该的,他爹取大名。小名叫什么?”
沈静茹看着孩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两个字:“平安。”
葛母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好,平安。平平安安的。”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声音轻轻的,“平安,你听见了没有?你叫平安。你娘希望你平平安安长大,你爹平平安安回来。”
孩子哼唧了一声,像是在回答。沈静茹伸手,把他从葛母怀里接过来,搂在怀里。他的手还是攥得紧紧的,小小的拳头,像两颗花生。
她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轻轻的。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远处有战士们出操的口令声,隐隐约约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沈静茹搂着孩子,靠在炕头上。葛母去厨房做饭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美霞还没回来,大概又在研究所里泡着。她闭上眼睛,手放在孩子的背上,感受着他小小的、均匀的呼吸。
平安。平平安安的。他爹在前线,也要平平安安的。
一九五三年七月,朝鲜停战协定签订的消息传回国内,像一阵春风吹遍了整个中国。青岛的街头巷尾,人们奔走相告,有笑的,有哭的,有放鞭炮的,有抱在一起的。
军区家属院也不例外,隔壁的刘师母跑过来敲开门,还没说话眼泪就下来了:“静茹,停了!不打仗了!他们要回来了!”
沈静茹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汤,愣了好一会儿。
她把汤放在桌上,慢慢坐到椅子上,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两年多了。七百多个日夜,她数着日子过来的。
从怀孕到生产,从孩子满月到会走路,从咿呀学语到会叫“爸爸”——虽然那个爸爸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
平安正在地上玩,拿着一块积木,敲得咚咚响。
一岁多的孩子,正是好玩的时候,胖乎乎的,虎头虎脑的,眉眼间全是葛望木的样子。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妈妈哭了,愣了一瞬,然后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把手里的积木塞到妈妈手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妈,不哭,不哭。”
沈静茹一把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又哭又笑的。
她低头看着儿子,亲了亲他的脸蛋,声音哽咽着说:“平安,爸爸要回来了。你爸爸要回来了。”
平安不知道爸爸是谁,可他看见妈妈笑了,他也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葛母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圈红红的,嘴上却说:“回来好,回来好。我多买点菜,多做几个菜。老大爱吃的红烧鱼、炖鸡、蒸肉,都得做上。”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忘了,还得买点酒。老大爱喝咱们岛上那个米酒,青岛不知道有没有卖的。”
美霞是从研究所里听到消息的。
孙工从北京打电话回来,说停战了,部队要撤了。美霞握着电话听筒,手在发抖,嘴上却很镇定:“谢谢孙工。”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老赵在旁边看着她,没敢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把桌上的图纸一张一张收拾好,码得整整齐齐的,放进抽屉里。
“赵师傅,我今天想早点回去。”她说。
老赵点点头:“去吧,去吧。好好歇歇。”
美霞走出研究所,阳光正好。
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大步往家走。走了一半,忽然跑起来了。跑过军区大门,跑过操场,跑过那排杨树,跑进家属院,推开院门。
“娘!嫂子!大哥要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惊起了墙角几只麻雀。
葛望木随部队回国的日子定在初秋。
火车从丹东出发,一路往南,穿过平原,越过山河,车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苍茫渐渐变成南方的葱郁。
车厢里挤满了人,都是跟他在一个战壕里滚了两年的兄弟,灰扑扑的军装上带着硝烟的味道,脸上带着回家的急切。
有人趴在窗户上看风景,有人靠着背包打瞌睡,有人一遍一遍地看家信——那些信被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快断了,用胶布粘着。
葛望木也看信,不过他没在车上看,他的信都在背包里,用一块布包着,扎得紧紧的。
那是两年间静茹写给他的,每一封都留着,按日期排好,一封都不少。
火车到青岛的时候是下午。
葛望木背着背包跳下车,一眼就看见站台上站着的人——沈静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个孩子。
葛母站在旁边,美霞站在另一边,三个人并排站着,都往车厢这边望。
他走过去。步子很快,可到了跟前,忽然慢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静茹。
她瘦了,也老了一些,眼角多了细细的纹路,可眼睛还是那么亮,跟他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静茹,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静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淌过脸颊,滴在孩子的衣服上。
她怀里的平安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高高大大、穿着军装的人。他不认识这个人。
可他觉得这个人好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在奶奶的絮叨里,在妈妈的信里,在姑姑的故事里。
他知道这个人叫爸爸,是那个去了很远很远地方的人,是那个在信纸上画了小手枪给他的人。
“平安,叫爸爸。”沈静茹的声音哑哑的。
平安没叫,只是看着葛望木。
葛望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儿子的脸。
那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他碰了一下就不敢再碰了,怕手上的茧子刮疼了他。他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平安,”他说,声音抖得厉害,“爸爸回来了。”
平安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了摸他脸上的那道疤——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弹片擦过去的,缝了好几针,好了之后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平安的手指在那道疤上慢慢划过去,像是想把它抚平。
“爸爸。”他说,声音糯糯的,含含糊糊的,可清清楚楚的。
葛望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一把把儿子抱起来,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
平安被他搂着,有点喘不上气,可他没挣扎,只是安静地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葛母站在旁边,早就哭成了泪人。
她扯着葛望木的袖子,上上下下地看,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脸上还有伤。疼不疼?还疼不疼?”
“娘,早就不疼了。您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美霞站在最后面,没哭,可眼眶红红的。
她看着大哥,看着他脸上的疤,看着他瘦削的脸庞,看着他抱着平安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把大哥的背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美霞,长高了。”葛望木看着她,笑了。
“大哥,我都快十六了,再不长高就说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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